時間,在書房這片被燈光、寂靜和沉重呼吸聲所籠罩的、奇異的靜謐空間裡,仿佛被無限拉長,又仿佛徹底停滯。羅梓就那樣,僵硬地坐在沙發旁柔軟的地毯上,背脊挺得筆直,目光卻無法從那張被高燒和疲憊折磨得失去了所有棱角、隻剩下驚人脆弱的臉龐上移開。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如此毫無防備地,觀察韓曉。沒有那身代表權力和距離的、剪裁利落的西裝套裙,沒有一絲不苟的精致妝容,沒有拒人**裡之外的冰冷氣場。她隻是那樣蜷縮在寬大的沙發裡,身上蓋著他匆忙找來的、厚實的羊絨毯,整個人陷在一片柔軟的灰色陰影中,像一隻在風暴中折斷了羽翼、精疲力儘、隻能躲進臨時巢穴裡瑟瑟發抖的、美麗的鳥兒。
她的臉色依舊慘白,但那抹不正常的、病態的潮紅,似乎因為服下了退燒藥,又經過了毯子的包裹,而稍微褪去了一些,隻留下臉頰上兩團淺淺的、近乎透明的粉色,反而襯得那肌膚更加脆弱易碎。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在他用乾淨的紙巾小心翼翼地、極其輕柔地擦拭了幾次後,也暫時不再沁出。乾裂的嘴唇,在剛才喝過水後,稍微濕潤了一些,但依舊能看到細微的、因為脫水而起的皮屑。
她的眉頭,不再像剛才那樣緊緊鎖著,但依舊微微蹙著,仿佛即使在昏沉的睡夢中,那些沉重如山的壓力、錯綜複雜的算計、和未解的危機,依舊如同鬼魅,纏繞著她,讓她無法得到片刻真正的安寧。長長的睫毛,如同兩把疲憊的、沾了水的小扇子,沉沉地覆蓋下來,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淡淡的、不安的陰影。偶爾,那睫毛會極其輕微地顫動一下,帶動眼瞼下細微的、快速的轉動,仿佛在夢境中經曆著什麼不為人知的、快速變幻的場景。
她的呼吸,比剛才平穩了許多,不再是那種撕心裂肺般的沉重和滾燙,漸漸變得綿長、均勻,帶著退燒藥起效後、身體逐漸放鬆下來的節奏。隻是,偶爾,在呼吸的間隙,還是會有一兩聲極其輕微的、壓抑的咳嗽,從她喉嚨深處溢出,仿佛連沉睡都無法完全擺脫那侵入肺腑的不適。每當這時,她的眉頭就會蹙得更緊一些,身體也會在毯子下無意識地、微微蜷縮一下,仿佛想要將自己藏得更深,躲避那來自身體內部的、無名的痛苦。
羅梓的心,就隨著那細微的咳嗽和蹙眉,一次次地被揪緊。他不知道該怎麼辦,除了這樣笨拙地、無聲地守在一旁。他不敢再輕易觸碰她,怕驚擾了她難得的、或許極其珍貴的睡眠。他隻能那樣看著,用目光,一遍遍地、貪婪而又帶著巨大惶恐地,描摹著她沉睡的側臉輪廓。
燈光從側麵打來,為她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和而虛幻的光暈。她的鼻梁挺直而秀氣,線條清晰,即使在病中,也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骨子裡的驕傲。嘴唇的弧度,卸下了平日的冰冷和緊繃,微微抿著,顯出一種孩子氣的、甚至帶著一絲委屈的倔強。下巴的線條,精致而小巧,此刻埋在柔軟的羊絨毯邊緣,更顯得楚楚可憐。幾縷被汗水濡濕的、深栗色的碎發,不聽話地貼在她光潔的額角和線條優美的脖頸上,隨著她綿長的呼吸,偶爾輕微地拂動一下,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脆弱的誘惑。
她睡得很沉,很安靜。除了那偶爾的、細微的蹙眉和咳嗽,幾乎沒有其他多餘的動作。整個身體,都深深地陷在沙發的柔軟懷抱和厚實毯子的包裹之中,顯得那麼小,那麼單薄,與這間寬敞、冰冷、充滿了權力象征和厚重文件的書房,形成了極其鮮明、也極其令人心酸的對比。
羅梓看著看著,心中那翻騰的、複雜難言的情緒,漸漸沉澱下來,化作一種更加深沉的、近乎凝滯的、冰涼的溫柔,和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認知。
原來,她也會生病,也會脆弱,也會累到倒下。
原來,那個在董事會上力排眾議、在書房裡冷靜布局、在風暴中獨自挺立的、看似無所不能的“鐵娘子”韓曉,剝開那層堅硬冰冷的外殼,內裡,也隻是一個會發燒、會咳嗽、會在睡夢中無意識蹙眉的、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原來,那些他曾經仰望、畏懼、甚至怨恨的、屬於她的強大、冷靜和掌控一切,並非與生俱來,而是用無數個不眠的夜晚、透支的健康、和獨自吞咽的孤獨與壓力,一點點、血淋淋地澆築、打磨出來的、沉重的鎧甲。
而她,此刻,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褪下了這身沉重的鎧甲,露出了底下那從未示人的、柔軟而疲憊的真實內裡。以一種毫無防備的、甚至可以說是“被迫”的姿態,將自己最脆弱的一麵,暴露在了他這個曾經被她掌控、如今卻因一句“我相信你”而與她命運詭異糾纏的、最意想不到的人麵前。
這個認知,帶來的不是竊喜,不是得意,而是一種更加沉重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責任感,和一種……尖銳的、混合著心疼、愧疚和某種難以名狀悸動的刺痛。
他憑什麼坐在這裡,窺見她這份不為人知的脆弱?他有什麼資格,在她最需要休息和安寧的時刻,像個闖入者一樣,闖入這片隻屬於她的、最後的私密領地?
可他又無法離開。不僅僅是因為擔心她的狀況,不僅僅是因為怕她醒來無人照料,更是因為……心底深處,某種連他自己都無法控製、也無力抗拒的力量,將他牢牢地釘在了這裡,釘在了她身邊。仿佛隻有這樣守著她,看著她均勻的呼吸,確認她暫時安好,他那顆因為連日來的恐懼、冤屈、壓力和那複雜情感衝擊而一直懸在萬丈深淵之上的心,才能得到一絲極其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冰涼的慰藉和安定。
時間,依舊在無聲地流淌。窗外,夜色愈發濃重,萬籟俱寂,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模糊的、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城市噪音。書房裡,隻有燈光,呼吸,和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半小時,也許一小時。羅梓感覺到自己的雙腿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已經開始發麻、僵硬。他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活動了一下腳踝,生怕發出任何聲響,驚動了沙發上沉睡的人。
就在這時,韓曉忽然在睡夢中,極其輕微地、含糊地,呢喃了一句什麼。
聲音很輕,很模糊,幾乎隻是氣流穿過乾澀喉嚨時發出的、無意義的音節。但羅梓卻因為全神貫注,捕捉到了。
他心臟猛地一跳,屏住呼吸,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傾,想要聽清。
韓曉沒有再出聲,隻是眉頭似乎又蹙緊了一些,仿佛在夢中遇到了什麼讓她感到困擾或不安的事情。她的嘴唇,又微微動了動,這一次,比剛才稍微清晰了一點點,但依舊含糊不清,仿佛是在抗拒,又像是在……呼喚?
羅梓努力分辨,卻隻能捕捉到幾個破碎的、不成詞的音節。他不敢靠得太近,隻能那樣懸著心,等待著。
然而,韓曉似乎隻是無意識的夢囈,並沒有真的醒來。她的呼吸,再次恢複了平穩綿長,眉頭也慢慢舒展開了一些,仿佛夢中的困擾暫時過去了。
羅梓鬆了口氣,身體重新靠回沙發邊緣。但心中,卻因為剛才那兩聲模糊的夢囈,而掀起了新的波瀾。她在夢中,會夢到什麼?是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文件和會議?是董事會裡那些虎視眈眈的麵孔?是“坤叔”和陳永坤陰冷的威脅?還是……彆的,更加隱秘的、不為人知的心事?
他甩了甩頭,強迫自己停止這些無謂的、甚至可以說是冒犯的揣測。他沒有任何權利,去探究她的夢境和內心。他能做的,隻是在這裡守著,確保她的安好。
又過了一段時間,羅梓注意到,韓曉似乎因為毯子裹得太嚴實,加上退燒後身體開始微微出汗,而感覺有些熱了。她的額頭上,又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晶瑩的汗珠。她的手,也無意識地從毯子下伸了出來,搭在了沙發邊緣,手指微微蜷曲著,指尖泛著淡淡的、病後的粉白色。
羅梓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小心翼翼地、用最輕柔的動作,將蓋在她身上的羊絨毯,往下拉了拉,讓她的肩膀和手臂露在外麵,能稍微透透氣。然後,他又起身,去盥洗室,用溫水浸濕了一條乾淨柔軟的小毛巾,擰到半乾,走回來,再次單膝跪下,用那微濕的、溫熱的毛巾,極其輕柔地、一點一點地,擦拭著她額頭、脖頸和手背上沁出的薄汗。
他的動作,笨拙,生澀,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從沒有照顧過彆人,更彆提是照顧韓曉這樣的人。他怕自己弄疼了她,怕自己動作太粗魯驚擾了她,怕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多餘而可笑的。
但韓曉似乎並未被驚擾。在溫熱的毛巾輕輕擦拭過皮膚時,她的眉頭似乎反而舒展得更開了一些,甚至還極其輕微地、無意識地,朝著毛巾傳來的、舒適的溫度方向,微微偏了偏頭,像一隻在睡夢中被安撫的小貓。
這個細微的、依賴般的動作,讓羅梓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酸澀而柔軟。他手中的動作,不自覺地,更加輕柔,更加緩慢,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寶。
擦拭完汗,他又去換了一盆溫水,將毛巾重新浸濕、擰乾,然後輕輕地敷在了她的額頭上,希望能幫她緩解一些高燒後的不適和頭痛。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坐回地毯上,繼續他那無聲的、漫長的守候。
夜,越來越深。書房裡的燈光,似乎也因為夜深,而顯得更加柔和、更加靜謐。羅梓感到一陣陣濃重的倦意,如同潮水般襲來。他已經連續多日精神緊繃,睡眠嚴重不足,此刻在這片相對安全、安靜,又充滿了她平穩呼吸聲的空間裡,身體和精神的極度疲憊,終於開始不受控製地反撲。
他強撐著,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虎口,試圖用疼痛來驅散睡意。他不能睡,他必須守著她,萬一她夜裡又燒起來,或者有什麼需要……
然而,意誌力終究敵不過生理的極限。不知何時,他的眼皮開始不受控製地打架,頭也一點一點地,開始往下沉。他猛地驚醒,用力甩了甩頭,坐直身體,但沒過多久,那沉重的倦意,又再次如同溫柔而不可抗拒的潮水,將他緩緩淹沒。
他的身體,終於支撐不住,開始慢慢地、不由自主地,朝著沙發邊緣滑倒。最終,他的上半身,輕輕地、靠在了沙發那柔軟而結實的扶手上,頭則無力地、擱在了自己彎曲的手臂上。他就以這樣一個極不舒服、卻也無力改變的姿勢,陷入了半昏睡、半清醒的混沌狀態。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他最後看到的,是韓曉那在柔和燈光下、安靜熟睡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溫柔的陰影。微微蹙起的眉頭,已經徹底舒展開來,隻剩下一種深沉的、近乎孩童般的、毫無防備的寧靜。鼻翼隨著均勻的呼吸,輕輕翕動。幾縷碎發,被汗水濡濕後,又被體溫烘乾,呈現出一種自然微卷的弧度,柔柔地貼在她光潔的額角。
她的睡顏,褪去了所有白日的鋒利、冰冷、算計和疲憊,隻剩下一種純粹的、驚人的、甚至帶著一絲聖潔感的美麗和脆弱。像一幅被時光遺忘的、珍貴的古典油畫,又像一場遙不可及、卻在此刻真實降臨的、易碎的夢境。
羅梓就在這最後的、朦朧的視覺印象和鼻腔中縈繞的、她身上那股混合了退燒藥微苦、羊絨毯潔淨氣息、以及一絲獨屬於她的、清冷雪鬆尾調的、複雜而令人安心的氣息中,徹底失去了意識,沉入了無邊無際的、疲憊而黑暗的睡眠之中。
書房裡,一片寂靜。
燈光柔和地籠罩著沙發上沉睡的女人,和沙發邊地毯上、以極其彆扭的姿勢、靠著她所在沙發扶手、同樣陷入沉睡的年輕男人。
窗外的夜空,墨藍如洗,幾顆寒星,寂寥地閃爍著。
遠處,城市沉睡的輪廓,在夜色中沉默。
而在這座巨大、奢華、卻冰冷如同堡壘的彆墅深處,在這間充滿了權力秘密和無形硝煙的書房裡,一個關於脆弱、守護、無聲靠近和界限模糊的夜晚,就在這片奇異的、靜謐的、仿佛被時間遺忘的時空裡,悄然流逝。
沒有人打擾,沒有電話響起,沒有危機降臨。
隻有兩個在命運風暴中被迫綁在一起、彼此提防、彼此依賴、又在此刻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病痛和一場笨拙的守護,而意外地、短暫地、卸下了所有心防和偽裝的人,在這片私密的、溫暖的、與世隔絕的光暈中,沉睡著,依靠著,共同抵禦著窗外那無邊的、冰冷的黑夜,和那尚未可知的、更加凶險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