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離開後,彆墅陷入了一種更加令人窒息的、死一般的寂靜。那並非安寧,而是一種被強行壓製、卻又無法完全掩蓋的、山雨欲來前的、低氣壓的凝滯。空氣仿佛變得粘稠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冷的、令人不安的氣息。二樓書房的門,一直緊閉著,但羅梓能感覺到,那扇厚重的橡木門後,正翻湧著他無法想象的驚濤駭浪。
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能做什麼。像一具失去了指令的、笨拙的木偶,僵硬地、在空曠而冰冷的走廊裡站了許久,直到那從腳底蔓延至全身的寒意,讓他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才如夢初醒般,拖著沉重麻木的步伐,回到了自己的客房。
反手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他緩緩滑坐到同樣冰冷的地毯上。心臟依舊在胸腔裡沉重而雜亂的擂動,帶來一陣陣清晰的、鈍木的痛感。腦海中,反複回響著李維那乾澀而絕望的敘述,韓曉那冰冷刺骨、帶著血腥殺意的指令,以及林薇這個名字背後,所代表的、足以將韓曉和整個瀚海拖入深淵的、致命背叛。
林薇。那個被韓曉如此信任、視為左膀右臂、甚至授予了最高緊急備用權限的核心總監。羅梓雖然對她本人並無太多了解,但從李維之前偶爾提及的、帶著讚賞的語氣,以及韓曉將她放在如此關鍵、核心的位置來看,這絕非一個簡單的技術人員。她是“天穹”項目的技術靈魂人物之一,掌握著瀚海未來數年、甚至更長時間的核心競爭力命脈。她的叛逃,不僅帶走了最核心、最致命的商業機密,更意味著韓曉的識人眼光、團隊的凝聚力和忠誠度,乃至整個集團的內部安防體係,都遭到了最慘烈、最徹底的質疑和打擊。
尤其,她還帶走了那套為“引蛇出洞”準備的、加了“料”的誘餌數據包。這意味著,周董不僅能瞬間獲得瀚海最前沿的技術,還能立刻識破韓曉苦心布下的陷阱,甚至可能利用這些數據和信息,反過來設下更可怕、更具迷惑性的圈套,將瀚海置於萬劫不複之地。韓曉那“引蛇出洞”的計劃,非但可能徹底失敗,甚至可能變成作繭自縛,將自身所有的底牌和弱點,都暴露在敵人麵前。
這不僅僅是技術或商業機密的丟失,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針對韓曉和瀚海整個戰略布局的、精準而致命的斬首行動。周董不僅要在商業上擊垮瀚海,更要徹底摧毀韓曉的信心、威望,和她在董事會、在合作夥伴、在所有人心目中,那看似無懈可擊的、冷靜強大的形象。
羅梓幾乎能想象到,此時此刻,瀚海集團總部,必定已是一片風聲鶴唳,人心惶惶。那些原本就搖擺不定的股東和合作夥伴,在得知如此核心的機密泄露、如此重要的計劃暴露後,會做出怎樣的反應?董事會裡,周董那一派人,又會如何借此機會,對韓曉發起怎樣猛烈的、毫不留情的攻擊和逼宮?
而韓曉,那個永遠獨自站在風暴中心、獨自扛下所有壓力的女人,此刻,正獨自在那間書房裡,承受著這毀滅性的、來自最信任之人的背刺,和隨之而來的、足以摧毀一切的滔天巨浪。
一股強烈的、混雜著巨大擔憂、憤怒、無力感和那該死的、揮之不去的、冰涼的“心疼”的複雜情緒,如同最洶湧的潮水,再次將羅梓徹底淹沒。他用力地閉上眼,試圖驅散腦海中不斷浮現的、韓曉此刻可能的樣子——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裡,是否也翻湧著驚濤駭浪?那張總是冷靜自持的臉上,是否也寫滿了被背叛的痛楚和強行壓抑的暴怒?她那挺直的、仿佛能扛起一切的脊背,是否也會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致命的重擊,而出現一絲不易察覺的、細微的顫抖?
他不敢想,卻又控製不住地去想。每一次想象,都像一把鈍刀,在他心上反複切割,帶來更加清晰、也更加絕望的疼痛。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等待和煎熬中,緩慢地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羅梓不知道自己維持著這個僵坐的姿勢多久,隻知道窗外的天色,從灰蒙蒙的黎明,逐漸轉向了蒼白的、毫無暖意的正午。陽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幾道模糊而冰冷的光斑,卻無法驅散房間內、以及他心中那沉甸甸的、令人絕望的寒意。
他沒有胃口,甚至感覺不到饑餓。喉嚨乾澀得冒火,但他連起身倒水的力氣都沒有。他隻是那樣坐著,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耳朵卻始終豎著,捕捉著彆墅裡任何一絲細微的動靜。
樓上的書房,大部分時間都保持著一種近乎死寂的沉默。但偶爾,會傳來幾聲壓抑的、快速的、帶著冰冷怒意和不容置疑指令的通話聲。是韓曉。她在調動一切可以調動的資源,下達著一道道緊急命令,試圖在災難的廢墟上,建立起最後一道搖搖欲墜的防線。每一次聽到她的聲音,羅梓的心臟都會不受控製地收緊,既為她的冷靜和決斷感到一絲極其微弱的、冰涼的安慰,又為那聲音背後,所承受的巨大壓力和痛苦,而感到更加尖銳的刺痛。
其間,彆墅的門鈴響過一次。是管家去開的門。羅梓聽到樓下隱約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壓低了嗓音的、簡短的交談聲。似乎是李維派了人,送來了什麼東西,或者傳遞了什麼消息。很快,腳步聲匆匆上樓,停在了書房門口。短暫的敲門聲後,是書房門開合的聲音,以及幾句更加低沉的、聽不真切的話語。然後,腳步聲又匆匆離去,彆墅重新恢複了那種令人窒息的寂靜。
羅梓的心,因為這一次次短暫的動靜,而一次次地提起,又更加沉重地落下。每一次動靜,都代表著外界的消息,也代表著危機的進一步發酵和惡化。他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焦躁不安的野獸,隻能通過這零星傳來的、破碎的信息,徒勞地拚湊著外界那慘烈的戰況,和韓曉所麵臨的、越來越凶險的處境。
午後,彆墅的門鈴再次響起。這一次,動靜比之前更大,也更急促。羅梓的心猛地一跳,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從地上彈了起來,衝到門邊,側耳傾聽。
樓下傳來的,不再是管家的聲音,而是一個陌生的、帶著明顯焦灼和緊張的中年男聲,語速極快,聲音也略高:
“韓總在嗎?我們必須立刻見她!事情……事情完全失控了!”
緊接著,是管家那依舊平靜、但似乎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緊繃的聲音:“幾位請稍等,我需要先通報韓總。”
“等不了了!”另一個更加年輕、但同樣充滿驚慌的聲音插了進來,甚至帶上了一絲哭腔,“王秘書,你知道外麵現在是什麼情況嗎?!董事會那邊……周董他們……還有媒體!天啊!林薇那個賤人!她把我們全賣了!”
是瀚海的人!而且聽聲音,是至少兩三個,職位不低,此刻卻已經完全慌了神,連最基本的禮儀和鎮定都丟掉了,直接闖到了韓曉的彆墅!
羅梓的心,沉到了穀底。連韓曉身邊的核心高管都如此失態,甚至不顧一切地直接找到家裡來,可見外麵的局勢,已經惡化到了何種地步!董事會發難了?媒體也知道了?周董開始公開行動了?
就在這時,二樓書房的門,猛地被拉開了。
韓曉的聲音,清晰地、冰冷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一切嘈雜的力度,從樓梯上方傳來:
“吵什麼?”
簡單的三個字,甚至沒有任何提高音調,卻像一道無形的冰牆,瞬間將樓下所有的嘈雜和驚慌,徹底凍結、壓滅。
樓梯上,響起了平穩、清晰、不疾不徐的高跟鞋叩擊聲。
羅梓幾乎能想象出那個畫麵——韓曉,穿著那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裝套裙,長發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臉上是慣常的、無懈可擊的平靜神情(即使此刻內心早已翻江倒海),挺直著脊背,一步一步,從容不迫地,從二樓走下來。那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冰冷的威嚴和掌控力。
樓下的嘈雜聲,瞬間消失了。隻剩下那清晰的、叩擊人心的腳步聲,和一種近乎實質的、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韓、韓總……”那個最先開口的、帶著哭腔的年輕男聲,囁嚅著,似乎被韓曉這平靜到極致的姿態,震懾得連話都說不完整了。
“上樓。書房說。”韓曉的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甚至沒有對這幾人失態的斥責,隻是用最簡單的指令,將混亂的場麵,重新拉回“可控”的軌道。
腳步聲再次響起,是幾個人雜亂而略顯慌亂的腳步聲,跟隨著韓曉那穩定清晰的步伐,上了樓,然後,是書房門開合的聲音。
彆墅,再次陷入了沉寂。但這一次的沉寂,比剛才更加壓抑,更加令人心慌。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風暴的中心,已經從外界,轉移到了這棟彆墅,轉移到了二樓那間書房。而韓曉,正獨自一人,麵對著來自內部核心團隊(至少是其中一部分)的恐慌、質疑,和可能更糟的、直接的逼問與壓力。
羅梓靠在門板上,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心臟在胸腔裡狂亂地跳動,帶來一陣陣尖銳的脹痛。他從未像此刻這樣,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韓曉所承受的巨大壓力,也從未像此刻這樣,如此痛恨自己的無力和渺小。
他什麼也做不了。他隻能像一個最無能的、被隔絕在外的旁觀者,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和等待中,被內心翻騰的擔憂、恐慌、無力感和那該死的、冰涼的“心疼”,反複淩遲。
時間,再次變得無比漫長。書房裡的談話聲,隱約傳來,時而激烈,時而低沉,時而帶著壓抑的哭泣或憤怒的質問,時而又被韓曉那平靜、冰冷、卻充滿不容置疑力量的聲音,強行壓下去。每一次聲音的起伏,都牽動著羅梓緊繃的神經,讓他的心,也隨之起起落落,不得安寧。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有一個小時,也許更久。書房的門,再次打開了。
雜亂的、疲憊的、甚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又更加沉重複雜的腳步聲,從樓上傳來,漸漸遠去,最後是彆墅大門開合的聲音。那幾位不速之客,離開了。
彆墅,重新恢複了寂靜。但這一次的寂靜,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重,更加……死寂。仿佛所有的生機和希望,都隨著剛才那場不為人知的、激烈的書房談話,被徹底抽乾了,隻留下一片冰冷的、令人絕望的真空。
羅梓幾乎能感覺到,二樓書房裡,那個挺直了脊背、獨自麵對了又一輪驚濤駭浪的女人,此刻,正承受著怎樣巨大的、幾乎要將她壓垮的疲憊和……或許,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深切的孤獨與無力。
他想上去。這個念頭,如同掙脫了所有枷鎖的猛獸,再次凶猛地撞擊著他的胸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都要不顧一切!他想推開那扇門,他想看看她,他想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他想……哪怕隻是遞給她一杯水,或者,隻是靜靜地站在她身邊,用自己這微不足道的存在,告訴她,她不是一個人。
可是,理智的鎖鏈,依舊死死地捆縛著他。他是什麼身份?有什麼資格?在她最需要冷靜、需要集中全部精力應對危機、需要重新建立權威和控製力的時刻,他這樣一個身份尷尬、動機可疑、甚至可能帶來更多麻煩的“變數”的出現,對她而言,是幫助,還是更大的乾擾和負擔?會不會讓她剛剛勉強壓下的內部恐慌,因為他的出現,而再次掀起波瀾?
巨大的掙紮和痛苦,幾乎要將羅梓撕裂。他像一頭困獸,在門後狹小的空間裡,焦躁地、無聲地踱步,雙手死死地攥成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清晰的刺痛,卻無法抵消心中那翻江倒海的、冰與火交織的煎熬。
就在這時,他放在床頭櫃上的、那部被嚴格限製功能、但保留了基本通訊的內部加密手機,忽然震動了起來,發出一陣短促而尖銳的蜂鳴聲。
羅梓的心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聲響,而猛地一跳!這部手機,除了李維,幾乎沒有人會打進來。而李維,此刻必定忙得焦頭爛額,除非有極其重要、或者……與韓曉安危直接相關的事情,否則絕不會在這個時候聯係他!
他幾乎是撲過去,一把抓起了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果然是李維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