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微光,透過“蜂巢”頂部特殊材質的導光孔,在布滿複雜線路和冰冷設備的銀白色空間裡,投下幾道蒼白而微弱的光柱。空氣中,依舊彌漫著設備高速運轉後殘留的、淡淡的臭氧和電子元件焦灼的氣味,混合著濃重的咖啡、香煙以及人體極限疲憊後散發出的、近乎麻木的氣息。
控製台前,秦錚、小陳、小趙三人,如同三尊耗儘了最後力氣的雕像,癱倒在各自的座椅裡,臉色蒼白,眼窩深陷,頭發淩亂,嘴唇乾裂起皮,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屏幕上,那依舊在無聲滾動、但已然平靜許多的數據流。那個被“掘墓人”的算法在“邏輯墳場”深處艱難“打撈”並初步“重構”出來的、殘缺不全的、關於“天穹”項目某個底層核心交互協議的邏輯框架片段,正靜靜地顯示在中央屏幕上,像一個剛剛從深海中打撈上岸、布滿鏽蝕和破損、卻依舊能看出些許原始輪廓的古老機械殘骸。
它很小,很破碎,充滿了混亂的冗餘和無法理解的符號,邏輯上也隻能做到最基本的、脆弱的自洽。距離一個完整、可用、有說服力的“證據”,還差著十萬八千裡。但它確實存在。它證明了“信息並未徹底死亡”,證明了“重構”在理論上是可能的,證明了韓曉的“天穹”項目,其核心數據並非如周·正·國所宣稱的那樣,因為林薇的叛逃和病毒的破壞,而徹底化為不可恢複的、毫無價值的電子塵埃。
這,就是他們奮戰七十二小時,賭上一切,甚至不惜與“深網守墓人”這種恐怖存在交易,所換來的,唯一的、也是最後的籌碼。
“秦總……”小陳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他艱難地動了動乾裂的嘴唇,指了指屏幕上剛剛生成完畢的、一份極其簡略但條理清晰的技術分析報告,和一份同樣簡短、但措辭嚴謹、直指核心的摘要說明,“報告……和說明……都弄好了……發給……李助理嗎?”
秦錚的眼皮沉重地抬了抬,布滿血絲的眼球緩緩轉動,聚焦在屏幕上那兩份文檔上。他花了足足十幾秒鐘,才仿佛從極度透支後的恍惚中,找回了一絲清明和決斷力。他緩緩地、極其費力地點了點頭,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仿佛耗儘了他最後的力氣。
“發……加密等級提到最高……用……‘蜂後’通道……直接傳到李維手裡……”秦錚的聲音,同樣嘶啞乾澀,仿佛砂紙摩擦,“告訴他……這是我們……用命換來的……東西……怎麼用……看他了……”
“是。”小陳的手指,如同灌了鉛,顫抖著,卻異常堅定地,敲下了發送的指令。
文檔化作加密的數據流,沿著瀚海內部最高級彆、最隱秘的通訊渠道——“蜂後”通道,悄無聲息地傳送了出去,目的地是此刻不知隱藏在何處、但必定在緊張籌備董事會反擊的李維手中。
發送完畢的瞬間,小陳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徹底癱軟在椅子上,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小趙也早已趴在控製台上,似乎連呼吸都變得微弱。秦錚則仰頭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胸膛劇烈起伏,仿佛一條被扔上岸、瀕死的魚。
完成了。他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是李維的戰場,是韓曉的戰場,是資本、權謀和人心博弈的戰場。他們這些技術人員,已經將那塊染血的、殘缺的、卻依舊堅硬的磚石,遞了出去。至於這塊磚石,能否在即將到來的風暴中,為韓曉和瀚海壘起一道哪怕最單薄的防線,他們無能為力,隻能等待。
羅梓也靠在冰冷的金屬牆壁上,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眼前陣陣發黑。但他不敢放鬆,不敢合眼。那場與“掘墓人”的瘋狂交易,那筆高達五百萬美金、不,算上之前給老K的三百六十萬,總共八百六十萬美金的巨額支出,如同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靈魂深處,時時刻刻灼燒著他的神經。還有那承諾交出的、所有新生的中間態算法代碼……雖然此刻尚未生成,但那把達摩克利斯之劍,依舊高懸。
他疲憊地抬起眼皮,看向控製台角落那部與“掘墓人”單線聯係的加密設備。屏幕一片漆黑,死寂無聲。自發送完那個邏輯框架片段和初步報告後,“掘墓人”那邊再無任何音訊。那冰冷、非人的存在,似乎對“交易”的初步成果不置可否,隻是如同完成了某種既定的、漠然的程序,收回了“注視”,消失在那片數據構成的虛空深處,等待下一次“收割”的時機。
這種沉默,比直接的威脅或嘲諷,更讓羅梓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他們隻是對方無數交易中,微不足道的一環,是實驗場裡的小白鼠,是棋盤上任人擺布的棋子。命運,依舊懸於一線。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那部一直沉寂的、用於與李維緊急聯係的內部加密通訊器,突然發出了輕微的、有節奏的震動。
秦錚猛地睜開眼睛,用儘力氣,抓起通訊器,按下了接聽。
“秦總監。”李維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依舊保持著那種職業性的、條理清晰的語調,但羅梓敏銳地捕捉到了,那聲音深處,壓抑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如釋重負般的顫抖,和一種絕地反擊前的、緊繃的興奮,“東西收到了。乾得……漂亮。”
雖然隔著通訊器,雖然隻有簡單的四個字,但秦錚、小陳、小趙,以及靠在牆邊的羅梓,都在瞬間,聽懂了那四個字背後,所蘊含的、難以言喻的沉重、認可,和一絲絕境中看到火光的激動。
“韓總那邊……”秦錚嘶啞地問,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韓總剛剛結束調查問詢,暫時恢複了自由,但行動仍受一定限製。董事會一小時後召開。”李維的語速很快,顯然時間緊迫,“你們拿出的東西,非常關鍵。雖然不完整,但足以在董事會上,對周正·國‘數據徹底損毀、項目已死、韓總失職’的指控,形成最有力的反擊。我們可以證明,數據並未‘死亡’,存在恢複的可能,林薇的破壞雖然嚴重,但並非不可挽回。這就足夠了,足以動搖一部分搖擺的董事,為我們爭取到最關鍵的時間!”
李維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提高:“周正·國手裡有完整副本,但他拿不出我們數據‘徹底死亡’的鐵證!而我們,有證據證明數據‘可能存活’!這就是信息差,這就是我們反擊的支點!秦總監,羅先生,還有小陳、小趙,你們……辛苦了。你們為韓總,為瀚海,爭取到了最寶貴的機會!”
“蜂巢”內,一片死寂。隻有李維的聲音,在通訊器中回蕩。
辛苦?何止是辛苦。那是七十二小時不眠不休的、在絕望深淵邊緣的瘋狂掙紮,是與魔鬼交易的驚心動魄,是賭上一切、包括未來可能無法承受的代價的、破釜沉舟。但此刻,聽到李維說“爭取到了機會”,聽到韓曉“暫時恢複了自由”,聽到他們的努力沒有白費,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巨大疲憊、後怕、以及一絲微弱但真實的欣慰的複雜情緒,悄然湧上每個人的心頭。
秦錚的嘴角,極其艱難地、微微扯動了一下,似乎想露出一個笑容,但最終隻是化為一聲沉重到極點的歎息。小陳和小趙,則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水光,不知是汗水,還是彆的什麼。
“接下來,”李維的聲音,恢複了冷靜和條理,“韓總需要立刻準備董事會的材料。你們那邊,什麼都不要做,什麼都不要管。‘蜂巢’進入最高級彆靜默狀態。秦總監,你帶著小陳、小趙,立刻去休息。這是命令。羅先生……”李維頓了頓,聲音裡似乎帶上了一絲更複雜的情緒,“韓總特彆交代,讓你也立刻回去休息。剩下的事,交給我們。”
特彆交代……羅梓的心臟,因為這四個字,而莫名地、微弱地跳動了一下。一絲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酸澀和一絲暖意的情緒,悄然滑過心間。但隨即,更大的疲憊和茫然,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回去?回哪裡?回那個空曠、冰冷、隻有他一個人的彆墅嗎?還是……
“還有,”李維補充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如釋重負後的、近乎虛脫的輕鬆,“董事會後,無論結果如何,公司會為此次危機應對的核心人員,舉辦一個小型的、非正式的慶功宴。地點在‘雲頂’私人會所。時間……大概在傍晚。韓總希望,你們都能到場。”
慶功宴?
聽到這三個字,秦錚、小陳、小趙的臉上,都露出了極其複雜的神色。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是付出得到認可的欣慰?還是對這場慘勝背後巨大代價的茫然和不安?或許都有。但無論如何,一場慶功宴,至少象征著風暴暫時過去,象征著他們還活著,象征著他們的奮戰,得到了某種層麵上的承認。
“知道了。”秦錚最終隻是嘶啞地應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通訊掛斷。
“蜂巢”內,重新陷入了沉寂。但那是一種與之前絕望緊繃截然不同的、混合著極度疲憊、茫然、以及一絲微弱鬆懈的沉寂。
“都聽到了?”秦錚掙紮著從椅子上站起來,身體晃了晃,差點摔倒,被旁邊的小陳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目光掃過小陳和小趙那同樣瀕臨崩潰的臉,最後落在靠在牆邊、臉色蒼白如紙的羅梓身上,“李助理的話,就是韓總的意思。收拾一下,立刻離開‘蜂巢’。所有設備進入靜默,數據封存。你們倆,”他看向小陳和小趙,“跟我走,去公司安排的臨時安全屋,睡覺。天塌下來,也等睡醒了再說。”
“是,秦總。”小陳和小趙有氣無力地應道,開始搖搖晃晃地收拾自己那點簡單的個人物品。
秦錚又看向羅梓,眼神複雜。有審視,有探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種同為技術人員、在經曆了一場近乎不可能的惡戰後的、某種默契的疲憊。“羅先生,你也……趕緊回去吧。這次……多虧了你。”他的話很簡短,但其中的分量,羅梓懂。
羅梓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他隻是緩緩地、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
離開“蜂巢”的過程,如同夢遊。依舊是那個沉默如影子般的老鷹,開著一輛不同的、同樣不起眼的車,將羅梓送回了那個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彆墅。回程的路,羅梓沒有任何印象,他幾乎是一上車,就陷入了半昏迷的、支離破碎的淺眠,夢中全是瘋狂滾動的代碼、猩紅的倒計時、冰冷的ASCII字符、以及“掘墓人”那令人心悸的、非人的“注視”。
車子在彆墅前停下時,天光已經大亮。初升的陽光有些刺眼,羅梓眯著眼睛,腳步虛浮地走下車,看著眼前這棟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靜謐、甚至有些空曠寂寥的建築,一陣強烈的恍惚和疏離感,猛地襲上心頭。
這裡,是“家”嗎?是韓曉的“家”,是他的“暫居地”,是契約關係下冰冷的符號。而剛剛過去的七十二小時,那個代號“蜂巢”的、充滿冰冷金屬和瘋狂數據的地下空間,那個與秦錚、小陳、小趙並肩奮戰、在絕望中尋找希望的地方,反而讓他產生了一種奇異的、近乎荒誕的“歸屬感”。
他拖著灌了鉛般的雙腿,走進彆墅。管家陳伯似乎已經得到了消息,早已等候在門口,看到羅梓那副如同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憔悴不堪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清晰的震驚和擔憂,但什麼也沒問,隻是默默地遞上了一杯溫度剛好的溫水,和一條乾淨的濕毛巾。
“羅先生,您需要先用點早餐,還是先休息?”陳伯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恭敬,但羅梓能聽出那下麵隱藏的關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