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鐵以接近三百公裡的時速,將窗外的風景撕扯成模糊的色塊。羅梓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卻並未入睡。那份發送出去的報告,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懸在他的意識深處,不斷散發著灼人的熱量和不確定的微光。車廂內平穩的噪音,乘客低低的交談聲,售貨小車滾輪碾過地麵的聲音,都變得遙遠而模糊。他的世界裡,隻剩下等待,以及等待背後那深不見底的寂靜。
三個小時的路程,他模擬了無數種可能。韓曉看到報告後的反應:震怒?冷靜?失望?還是早有預料?她會立刻采取行動嗎?會如何采取行動?會不會認為他小題大做,或者推導過程過於草率?會不會迫於某種壓力,選擇暫時擱置,甚至……將他推出去,作為平息事端的棋子?
他也想過秦思明,以及供應鏈、品控部門那些他尚未謀麵、但注定會因此被觸及利益的人。他們會如何反撲?他仿佛已經能感受到那些投射在背後的、冰冷而審視的目光。越級彙報,在任何組織裡都是大忌,尤其是當他這個位置尷尬、根基淺薄的新人,捅破的可能是某些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時。
手機一直很安靜。沒有韓曉的回複,也沒有任何來自瀚海其他人的詢問或指示。這寂靜,比任何斥責都更讓人心慌。它像一片無風的沼澤,看似平靜,卻可能隨時將人吞噬。
列車終於緩緩駛入終點站。熟悉的都市天際線再次映入眼簾,高樓大廈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矗立,冰冷而有序。羅梓隨著人流下車,踏上站台,深深吸了一口混雜著各種氣息的城市空氣,試圖驅散肺腑間殘留的工廠塵埃和那份沉甸甸的憂慮。
他沒有回自己那間狹小的出租屋,而是直接搭乘地鐵,返回瀚海總部大廈。當他再次踏入那高聳入雲、光潔如鏡的玻璃大廈,感受到中央空調恒定而略帶乾燥的暖風時,竟有了一絲恍如隔世的感覺。一周前離開時,他還是那個被“老臣”們用溫和目光打量、被規則無形束縛的“特彆助理”。現在歸來,他卻像一個懷揣著點燃引信炸彈的闖入者,不知這平靜的表象之下,是否已因他那份報告而暗流洶湧。
他刷了工牌,通過閘機,走進電梯。電梯裡人不多,大多是陌生麵孔。鏡麵牆壁映出他略顯疲憊、但眼神深處卻燃燒著某種決絕火焰的臉。他按下了三十六層的按鈕。
電梯平穩上升,數字不斷跳動。就在電梯門即將在三十六層打開的前一刻,他裝在口袋裡的、那部用於緊急聯絡的專用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不是電話,是一條簡短的信息,來自那個加密通訊係統,發信人是“韓曉”。
信息隻有一行字:
“到了?直接來我辦公室。走消防樓梯,從36B側門進。李維在等你。”
沒有對報告的隻字評價,沒有情緒,隻有簡潔到極致的指令。但這條指令本身,已經傳遞了足夠多的信息:她收到了報告,她很重視,她需要當麵聽他說,並且,她選擇了最隱蔽的方式。
羅梓的心跳,不受控製地加速了。他深吸一口氣,在電梯門打開的瞬間,沒有走向那熟悉的、通往總裁辦公區和戰略發展部的明亮走廊,而是腳步一轉,走向了角落不起眼的消防通道門。
推開厚重的防火門,樓道裡是聲控燈冰冷的光線和略帶塵土味的空氣。他快步向上,來到三十六層,找到標記著“36B”的側門。門虛掩著,李維那張永遠沒什麼表情的臉出現在門後,看到他,微微點了點頭,側身讓他進去。
這裡似乎是三十六層一個不常使用的備用通道或設備間入口,連接著一條相對僻靜的走廊。李維沒有說話,隻是示意羅梓跟上。他們穿過這條安靜的走廊,避開主要辦公區域,從總裁辦公室套間一個不顯眼的側門進入。
韓曉的辦公室,依舊被巨大的落地窗和城市的暮色所籠罩。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而是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身形在窗外逐漸亮起的城市燈火映襯下,顯得格外挺拔,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韓總,羅梓到了。”李維低聲說了一句,然後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帶上了門。
辦公室裡隻剩下他們兩人。空氣仿佛凝固了,隻有遠處城市車流的微弱噪音,如同背景音般滲透進來。
韓曉沒有立刻轉身。羅梓站在門口不遠處,能清晰地看到她垂在身側的右手,指節微微用力,捏著一份打印出來的文件——正是他發送的那份報告。
幾秒鐘的沉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韓曉緩緩轉過身。她的臉上沒有羅梓預想中的任何激烈情緒,沒有震怒,沒有驚訝,甚至連慣常的冰冷都淡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沉重的平靜。她的目光落在羅梓身上,那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剖開,審視他靈魂深處的每一個念頭。
“坐。”她指了指辦公桌對麵的椅子,聲音有些沙啞,但語調平穩。
羅梓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目光坦然地迎向韓曉的審視。他知道,此刻任何一絲躲閃或不安,都可能葬送掉他用一周深入虎穴、用前途冒險換來的信任。
韓曉走到辦公桌後,卻沒有坐下。她將那份報告輕輕放在桌麵上,手指無意識地劃過標題頁上“係統性風險較高”那幾個加粗的字。
“這份報告裡提到的每一個疑點,”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靜的空氣裡,“尤其是關於廢料回收價值與市場價格走勢背離的數據分析,以及由此推導的報表數據真實性疑問,你有多少把握?”
她沒有問“是不是真的”,而是問“有多少把握”。這是一個非常實際、也非常冷酷的問題。她需要評估風險的可信度,以及采取行動的依據強度。
羅梓迎著她的目光,沒有絲毫猶豫:“韓總,我沒有100%的確鑿證據,比如篡改數據的原始憑證,或者工廠內部承認造假的錄音。我有的,是基於公開市場價格信息、工廠內部報表邏輯矛盾、一線員工非正式反饋、以及現場觀察到的各種細節異常,所做出的交叉驗證和邏輯推理。這些疑點,單個看或許都有解釋,但集中出現,且指向同一個方向——即工廠在麵臨成本壓力和KPI考核時,存在係統性美化數據、並可能因此犧牲長期質量和隱匿真實風險的傾向。這個結論,我有七成把握。至於那個批號為No.20230815A、硬度接近下限卻被特批放行的批次,與‘天穹’測試問題在時間點上的疑似關聯,以及那位‘病假’對接人的情況,由於信息有限,我無法判斷,但建議作為重點調查方向。”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七天,我住在工人宿舍,吃在員工食堂,聽到的、看到的,是報表和數據無法反映的另一麵。那種追求效率到極致、在安全與質量臨界點上反複試探的氛圍,是真實存在的。工人們或許說不清複雜的財務操作,但他們對‘趕工’、‘設備帶病’、‘臨界放行’的抱怨和擔憂,是真實的溫度。這些‘溫度’,結合冰冷的、邏輯上存在疑點的數據,構成了我的判斷基礎。”
韓曉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卻仿佛有暗流在洶湧。她走到窗邊,再次望向窗外璀璨卻冰冷的城市燈火,沉默了近一分鐘。
“七成把握……”她低聲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個詞的分量。然後,她轉過身,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夠了。在商業世界裡,尤其是麵對這種潛在的、係統性的供應鏈風險,七成把握的警報,已經足夠啟動最高級彆的應急預案,而不是等到證據百分之百確鑿——那時往往為時已晚。”
她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微微前傾,看著羅梓,那目光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灼熱的力量。
“羅梓,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更好。”她的語氣依然平穩,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你不僅看到了問題,還抓住了問題的核心——不是單一的質量事故,而是可能動搖合作根基的數據真實性和係統性風險。你提供了一條清晰的、可供切入的調查線索,這比一百個模糊的‘感覺不對勁’要有用得多。”
羅梓的心,因為這句直接的肯定,猛地跳動了一下。但他沒有流露出任何得意或放鬆,隻是更加專注地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