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曉那句“請教幾個具體的技術細節”,像一道精準切入的寒光,暫時劈開了錢文博營造的盛氣淩人氛圍。她沒有回應錢文博對瀚海動機的質疑,也沒有直接反駁CTO對“天穹”架構的貶低,而是將戰場拉回到最核心、也最難以糊弄的技術底層邏輯。
她的目光鎖定那位被稱為“王老”的CTO,語速平穩,吐字清晰,每一個問題都像手術刀般精準:
“王老提到我們‘天穹’底層架構的某些選擇略顯‘陳舊’。我是否可以理解為,您指的是我們在分布式任務調度中采用的混合共識算法,與貴司基於異步消息流水線優化的調度策略之間存在理念差異?”
“關於您提到的‘靈魂契合’,我很讚同。但技術整合的靈魂,是否應建立在解決實際業務場景痛點的效能提升上,而非單純的理論架構‘優雅’?貴司的邊緣節點在低功耗、高並發場景下的數據預處理效率有目共睹,但在麵對異構數據融合和長周期任務遷移時,是否也遇到過類似我們曾麵臨的、因架構選擇而引發的延遲瓶頸和資源鎖問題?”
“您堅持核心團隊獨立運營,以保持技術演進路徑的純粹性。那麼,在‘靈思’未來的技術路線圖中,針對工業物聯網中日益複雜的網絡攻擊和邊緣側安全威脅,特彆是針對您們核心算法模型本身的逆向工程和投毒攻擊,貴團隊是否有成體係的防禦框架和持續投入計劃?還是在您看來,這屬於‘平台方’應解決的基礎設施問題?”
韓曉的問題,一個接一個,並非泛泛而談,而是直指“靈思”技術可能存在的短板、應用場景的局限,以及未來商業化中無法回避的安全和集成挑戰。她沒有質疑“靈思”技術的先進性,而是以一種探討的姿態,從更高維度的、係統整合和商業落地的角度,提出了尖銳的詰問。這顯示出她對“靈思”技術細節並非一無所知,甚至做了相當深入的功課。更重要的是,她巧妙地將“獨立運營”與“技術閉環風險”聯係了起來。
王老那嚴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神情波動。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蹙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錢文博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些,他意識到,韓曉並非不懂技術的“資本代表”,她的反擊冷靜、專業,且直擊要害——她在質疑“靈思”技術離開“靈思”特定環境後,麵對複雜現實挑戰的適應性和可持續性,而這恰恰是估值模型中最難以量化的部分。
“韓總的問題很專業。”王老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但少了幾分之前的倨傲,多了些認真,“關於異構數據和長周期任務,我們確實有在研的解決方案……安全框架也並非空白……”他開始嘗試從技術角度解釋,但顯然,韓曉的問題觸及了一些他們尚未完全解決或公開討論的深層次問題,他的回答不再像之前那樣斬釘截鐵,反而顯得有些謹慎和尋求平衡。
錢文博適時地插了進來,將話題重新拉回商業層麵,試圖避免在技術細節上被韓曉帶進她不熟悉的領域:“王老,技術細節我們可以稍後深入交流。韓總,我們還是回到交易本身。技術理念可以求同存異,但商業條件需要明確。我剛才提到的四點:估值、支付方式、研發投入承諾、核心團隊獨立性,是我們基於‘靈思’價值和未來發展潛力的底線考量。不知韓總和瀚海方麵,經過剛才的交流,是否有新的、更具建設性的想法?”
他重新豎起那四道屏障,態度依舊強硬,但“底線”一詞,隱隱透出一絲不容再退的意味。
會議室內的氣氛,從技術交鋒的短暫火花,重新跌入冰冷而膠著的商業拉鋸。雙方再次圍繞那四個核心條款,展開了寸土必爭的較量。
估值是焦點中的焦點。“靈思”咬死四十二億,依據是未來三年預測營收的高速增長曲線和專利的稀缺性,並暗示星瀚和華創的開價“很有吸引力”。瀚海的趙明遠則堅持四十億,甚至暗示,如果考慮到“靈思”部分專利的潛在訴訟風險(他提到了某個國際專利池的糾紛案例)和未來持續高研發投入帶來的利潤壓力,估值模型或許需要進一步“修正”。
支付方式的爭論同樣激烈。“靈思”堅持全現金,理由是需要現金回報早期投資人,並為後續獨立研發提供充足彈藥,同時質疑瀚海“現金+股權”方案中股權部分的價值和流動性。瀚海則強調股權綁定對長期協同的意義,並指出巨額現金支出對雙方資產負債表的影響,試圖用“更靈活的支付節奏”和“附帶有條件對價的現金部分”作為妥協。
關於研發投入承諾,“靈思”要求白紙黑字保證不低於年營收25%的投入,且由“靈思”團隊自主支配。瀚海同意保證投入,但堅持投入需與明確的商業化裡程碑掛鉤,並且資金使用需納入瀚海整體的研發預算和審計體係,以確保“戰略協同”和“資金效率”。
最核心、也最敏感的是核心團隊獨立性問題。“靈思”方,尤其是王老,強烈要求保持技術團隊的獨立決策權和研發自主性,甚至希望保留“靈思”品牌和部分獨立運營實體。瀚海則堅持必須實現技術和人員的深度融合,認為過度獨立會導致“兩張皮”,無法發揮“1+12”的效應,隻同意設置一定期限的過渡期和相對獨立的“研究院”式架構,但最終需向瀚海CTO彙報。
每一個條款,雙方都引經據典,拿出詳實的數據、案例、行業慣例作為佐證。律師們頻繁介入,逐字逐句地推敲條款表述,爭取最有利於己方的法律措辭。會議室裡,PPT翻動聲,紙張摩擦聲,低沉而快速的討論聲,鍵盤敲擊聲,以及偶爾拔高的、帶著壓抑情緒的辯論聲,交織在一起,空氣沉悶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會議已進行了近三個小時。茶水續了又涼,涼了又續。每個人臉上都顯露出疲憊,但眼神中的戒備和堅持卻絲毫未減。談判陷入了典型的僵局:雙方都展示了自己的肌肉和底線,也都看到了對方的決心和顧忌,但誰都不願率先做出實質性讓步。價格、支付、控製權……每一個點都牽一發而動全身。
韓曉始終保持著驚人的冷靜和專注。她大部分時間在傾聽,偶爾在關鍵節點發言,語言精煉,直指核心。她既沒有因為“靈思”的強勢而顯得焦躁,也沒有因為己方的堅持而顯得咄咄逼人。她像一個高明的棋手,在複雜的棋盤上謹慎落子,既鞏固防線,也試探對手的薄弱環節。羅梓注意到,她的目光幾次看似無意地掃過錢文博麵前的水杯——那隻杯子裡的水,被添滿的次數明顯少於其他人,而錢文博本人,在己方發言時,手指會不自覺地、快速地輕點桌麵,但在瀚海這邊據理力爭時,他點桌麵的節奏會變慢,甚至停頓,眼神會飄向窗外一瞬。這些小細節,或許無關大局,但落在羅梓這種善於觀察的人眼中,卻透露出錢文博內心深處並非全然的淡定,他也有壓力,也有急於推動談判的焦灼。
又一次關於研發投入比例的爭論陷入死胡同後,錢文博看了一眼手表,終於提議暫時休會。“韓總,各位,看來我們在一些核心條款上還需要時間消化和思考。我提議休息二十分鐘,大家也放鬆一下,我們稍後再繼續。或許,換個環境,思路也能更開闊一些。”
這是一個常見的談判策略,給雙方一個冷卻和內部溝通的機會,避免情緒化對抗。瀚海這邊自然同意。
眾人紛紛起身,離開那令人窒息的會議室,走向旁邊的休息區或茶水間。韓曉對趙明遠和秦思明低語了幾句,兩人點頭,也起身離開。韓曉自己則沒有動,她依舊坐在主位,微微後靠,閉上了眼睛,手指輕輕揉捏著眉心,臉上第一次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偌大的會議室,瞬間空蕩下來,隻剩下角落裡安靜坐著的羅梓。他沒有離開,仿佛自己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背景板。他看著韓曉略顯孤寂的背影,看著窗外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和更遠處灰蒙蒙的天空。談判的艱難,遠超他之前的想象。這不僅僅是數字的遊戲,更是意誌、耐心、信息、心理和資源的全方位較量。錢文博的盛氣淩人,王老的技術驕傲,以及那些寸步不讓的條款,都像一道道堅固的壁壘,橫亙在瀚海麵前。
羅梓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張被韓曉夾在文件夾裡的紙條上。那上麵是他搜集到的、關於錢文博個人財務壓力和“靈思”核心團隊真實傾向的信息。這些信息,如同隱藏在華麗袍子下的虱子,或許微不足道,但在這種勢均力敵的僵持中,任何一根稻草,都可能壓垮天平。
他能感覺到,韓曉在等待。她以超凡的定力頂住了對方的壓力,穩住了己方的陣腳,甚至在某些點上發起了有效的反擊。但她也在尋找一個契機,一個能打破僵局、撬動對方看似堅固防線的支點。她或許在評估,何時、以何種方式,拋出那張紙條上的信息,才能發揮最大的殺傷力,而不是激起對方更強烈的反彈。
休會的時間快到了。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和低語聲。韓曉睜開了眼睛,那雙眸子裡的疲憊瞬間被清冷銳利的光芒取代。她坐直身體,重新成為那個無懈可擊的瀚海總裁。
羅梓的心微微提起。下一輪,真正的決戰或許就要開始了。而他傳遞出去的那點“微不足道”的信息,能否成為韓曉手中那把關鍵的鑰匙?
僵持不下的價格拉鋸戰,在短暫的休憩後,即將進入更加白熱化的階段。會議室的門被重新推開,雙方人馬再次魚貫而入,臉上帶著休整後的、更加凝重的神情。空氣,似乎比休會前更加緊繃,充滿了山雨欲來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