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靈鼠契》
第二十七章夢溯
“無間”之境帶來的變化,如同春雨潤物,無聲卻深刻地滲透到每一處細微的日常。連續兩日的跋涉,森林依舊被冰雪覆蓋,但天琦的心境卻與初入時截然不同。那份因未知和環境壓迫而產生的隱約焦躁,已被一種沉靜的篤定所取代。這份篤定,很大程度上源於他與肩頭那個小生靈之間,那份超越了言語、近乎本能的默契。
往往,他隻是目光微移,掃向側前方一片看似平靜的雪坡,皓影銀色的身影便會如離弦之箭般悄無聲息地掠出,片刻後帶回那裡潛藏著幾隻嗜睡冰蠕的信息;又或者,當他體內靈力因持續維持警惕而微微波動時,皓影那帶著提醒意味的輕鳴便會在他心間直接響起,讓他能提前調整氣息,避免不必要的消耗。這種無需贅言、心念初動便已得回應的配合,使得他們在這片危機暗藏的幻雪森林中行進,效率提升了何止一倍,更帶來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感。
然而,這靈魂層麵的緊密連接,所孕育出的奇跡,遠不止於戰鬥與警戒的便利。
正午時分,陽光艱難地穿透厚重雲層和交織的冰掛,在林間空地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隊伍在一處已然冰封、但冰層下依稀可見潺潺流水的溪流旁停下休整。冰麵光滑如鏡,倒映著兩側掛著冰淩的雪鬆,恍若仙境。
天琦尋了塊較為乾燥的岩石坐下,解下守心劍,用一塊柔軟的麂皮,蘸著乾淨的雪水,細細擦拭著劍身。冰冷的劍脊映照出他沉靜的麵容,也倒映出林間稀疏的天光,流淌著一泓清冽幽寒的光澤。連日來的戰鬥與修煉,讓這柄本就非凡的長劍,更添了幾分內斂的鋒芒與靈性。
皓影則在他腳邊的雪地上,被一塊從冰層裂縫中扒拉出來的、約莫拳頭大小的暗藍色石頭吸引了注意力。那石頭通體光滑,表麵有著天然的、如同水波般的紋路,觸手冰涼,更奇異的是,它竟隱隱散發著極其微弱、卻異常純淨的靈氣波動,與周圍環境中彌漫的冰雪靈氣截然不同,顯然並非這片森林常見的產物。
小家夥好奇地用爪子撥弄著石頭,時而用鼻尖輕嗅,時而側耳傾聽,仿佛想從這冰冷的石塊中,探究出什麼秘密來。它那專注的模樣,帶著小獸特有的天真與執著。
天琦擦拭完長劍,歸劍入鞘,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皓影身上。看著它那副認真的小模樣,心中一片溫軟的寧靜。這種寧靜,是曆經心魔焚身之苦、靈魂交融之契後方能淬煉出的透徹與安然。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將一縷心神順著那無形的、已然“無間”的橋梁,如同溫柔的指尖,輕緩地探向皓影。並非為了傳達什麼指令或信息,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充滿信賴與親昵的觸碰,如同撫慰,又如同無聲的陪伴。
就在他那縷寧靜的心神,與皓影玩耍時自然散發出的、充滿了純粹好奇與探索欲的意念,如同兩條涓流般輕輕交彙、融合的刹那——
異變,毫無征兆地爆發!
“嗡——!”
天琦隻覺得自己的識海仿佛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眼前的一切——手中的劍鞘、腳下的冰雪、身旁的溪流、遠處的樹林——都在瞬間劇烈地扭曲、變形,如同被打碎的鏡麵,嘩啦啦地崩塌、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混亂而破碎的“景象”,伴隨著洶湧澎湃的、強烈到極致的情感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流,蠻橫地衝入他的感知,強行塞進他的腦海!
·碎片一:永恒的孤寂。視野所及,是深沉到令人窒息的無儘黑暗,唯有遙遠的下方,隱約有如同脈搏般微弱跳動的地脈靈光,散發著蒼白而冰冷的光暈。觸感是巨大、粗糙而冰冷的岩石,歲月在其上刻滿了滄桑。一種深入骨髓的、仿佛被整個世界遺忘的孤獨感彌漫開來,與之交織的,是一種根植於本能的、固執的守護執念,守護著這片黑暗,這片靈光。然而,在這孤寂與執念的最深處,竟還隱藏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種子般蟄伏的……對外麵廣闊天地的朦朧渴望與好奇。(這感覺……厚重、古老、沉寂,帶著大地的脈搏……並非來自紫璃,也非皓影,是……是那塊石頭!是這塊暗藍色石頭殘留的“印記”!)
·碎片二:燃燒的毀滅。場景驟然切換!視野被無儘的熾熱與暴戾填滿!那是一片仿佛連靈魂都能點燃的紫色火焰荒原,天空是壓抑的、不祥的暗紅色,翻滾著濃煙與硫磺的氣息。毀滅的意誌如同實質,衝刷著一切。就在這片毀滅的景象中,一枚刻畫著扭曲、詭異符文,通體纏繞著濃鬱幽冥死氣的令牌虛影,如同噩夢的核心,驟然放大,一閃而過!那氣息陰冷、邪惡、高高在上,充滿了對生機的憎惡與吞噬一切的欲望。(這令人作嘔的熟悉感……是之前從那魔修身上繳獲、後又毀去的令牌!是那幽冥道的氣息殘留!它們竟然也如同汙漬般,沾染在了這靈契感應之中?)
·碎片三:逝去的溫存。畫麵再次瘋狂旋轉,變得柔和卻帶著錐心之痛。一隻溫暖而寬厚的手掌,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輕柔地撫摸著……(是皓影?還是……我?)。一個清冷的、卻蘊含著不易察覺的關切的女聲依稀響起,斷斷續續:“……小家夥,莫要……亂跑,此地……非比尋常……”緊接著,畫麵跳轉至靈犀宗莊嚴肅穆的講法堂,檀香嫋嫋,師兄師弟們專注聽講……然後,毫無過渡地,便是那驚天動地的爆炸!衝天的火光,飛濺的鮮血,師尊決絕自爆時那刺目欲盲的光華,無數同門倒下時絕望而不甘的眼神……(這是……這是我心底最深的痛!是我自己的記憶碎片!怎麼也……)
混亂!龐雜!無序!
這些來自不同源頭、承載著截然不同情感的“印記”碎片,如同失控的馬車,在天琦的識海中橫衝直撞。強烈的感官衝擊和情感代入,讓他仿佛在瞬間經曆了萬載孤寂、煉獄灼燒以及宗門覆滅的慘痛。巨大的信息洪流幾乎要撐爆他的腦袋,神魂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呃啊——!”他悶哼一聲,臉色“唰”地變得慘白如紙,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握著劍鞘的手劇烈顫抖,守心劍“哐當”一聲脫手落在雪地上。
“吱——!!!”
幾乎是同一時間,皓影也發出了尖銳而充滿了痛苦與困惑的嘶鳴。它猛地抱住了自己的小腦袋,在地上痛苦地翻滾了一下,那雙星空豎瞳中充滿了驚駭與茫然。它顯然也成為了這失控連接的受害者,被那混亂的意念洪流狠狠衝擊,雖然不如天琦作為主要承受者那般劇烈,但也絕不好受。
“怎麼回事?!”
飄雪一直閉目調息,此刻霍然睜開雙眼,冰藍色的眼眸中銳光一閃,瞬間落在了狀態明顯不對的天琦和皓影身上。她強撐著虛弱的身體,來到天琦身邊,一股精純卻柔和的冰寒靈力探入其體內,幫助他穩定那翻江倒海般的氣血和動蕩的神魂。
天琦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過了好一會兒,那識海中翻騰的混亂景象和強烈情感才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留下陣陣空虛的鈍痛和極度的疲憊。他艱難地抬起手,抹去額角的冷汗,心有餘悸。
他斷斷續續地,將剛才那匪夷所思、如同墜入萬花筒般混亂夢魘的體驗描述出來。那種感覺,就像是毫無防備地被人強行塞進了一個裝滿不同年代、不同生靈、不同情感的“記憶”碎片的口袋,然後被瘋狂地搖晃、撕扯。
“……仿佛,我和皓影之間的‘無間’靈契,在某種無意識的共鳴下……變成了一根探針,或者說,一道橋梁……不僅能連接彼此,竟還能……觸碰到物品深處,甚至是空氣中殘留的某種……無形的‘印記’?”他聲音沙啞,帶著不確定和深深的困惑,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塊此刻已滾落一旁、恢複了平靜的暗藍色石頭上。一切的源頭,似乎就是它。
飄雪靜靜地聽著,冰藍色的眼眸中先是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陷入了更深的思索。她伸出纖長的手指,淩空輕輕一點那塊暗藍色石頭,感受著其上傳來的微弱而純淨的靈氣波動,又仔細感知著天琦和皓影身上殘留的那絲混亂的精神漣漪。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清冷而沉穩,帶著一種洞察本質的睿智:“非是記憶,更非是逆轉時光,窺視過去之景。天地萬物,但凡存在,曆經歲月流轉,承載過生靈強烈的情感寄托,或是沾染過強大的能量氣息,其本體乃至周遭的‘場’,便會自然而然地烙印下一種無形的‘印記’。此印記玄奧非常,尋常修士神識難以察覺,更遑論解讀。”
她的目光落在天琦和皓影身上,帶著一絲審視與了悟:“而你與皓影,靈契臻至‘無間’,心神交融無礙,其力至純至淨,其感至微至敏。皓影乃幻影神鼠,天生親近虛幻、微妙之象,能觸常人所不能觸之靈機;而你新近領悟之力,雖根基尚淺,卻也涉及虛實變化,意念操控。二者相合,心神共鳴之下,或許……竟產生了某種奇異的質變,能夠引動、並初步解讀這些沉寂了萬古的、混亂的‘印記’。”
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最恰當的詞語來形容這種能力,最終,給出了一個精準而富有詩意的定義:“此非窺視過去之真實,而是讀取萬物殘留之‘殘夢’。因其源自靈契共鳴,感知如夢似幻,故可稱之為——‘夢溯’。”
“夢溯……”天琦低聲重複著這個詞,眼中閃爍著奇異而複雜的光芒。他明白了,這並非真正意義上的回到過去,親眼目睹曆史的發生。它更像是在閱讀一本被撕碎、被混雜、被不同筆者胡亂書寫過的“夢境日記”,裡麵充滿了混亂的意象、強烈的情感色彩和破碎的信息片段,需要極大的心力去梳理、分辨,甚至很多時候,解讀出的內容本身就充滿了主觀的扭曲和不確定性。
“此法玄妙,窺見常人所不能見,或可在未來探尋秘辛、追索線索時,發揮出人意料之奇效。”飄雪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比鄭重,帶著嚴厲的警告,“然,福兮禍之所伏。此能力亦是一柄鋒銳無匹的雙刃劍,凶險異常!”
“其一,萬物殘留之印記,往往龐雜混亂,彼此交織。方才你所經曆的,不過是冰山一角。若遇強大生靈隕落之地,或其執念極深之遺物,其中蘊含的印記可能狂暴無比,強行‘夢溯’,輕則神魂受創,意識混亂,重則可能被那殘留的意念反客為主,汙染自身心性,甚至……徹底迷失在那無儘破碎的‘夢境’之中,永世沉淪。”
“其二,施展此法,對精神力之消耗,堪稱巨量。以你二人如今初入‘無間’之境,精神力遠未至圓融雄厚,強行施展,無異於竭澤而漁。方才僅是意外觸發,你二人便已如此狼狽,若主動施為,後果不堪設想。”
天琦聽著飄雪的告誡,背脊不禁升起一股寒意,重重頷首,將每一個字都牢牢刻在心底。他再次看向那塊暗藍色的石頭,心中已豁然開朗。那最初的、沉重如山的孤寂與守護執念,或許是這塊石頭在青嵐崖深處的地脈中,沉寂了萬載歲月所積累下的“殘夢”;而那熾熱暴戾的紫火荒原與幽冥令牌的邪惡影像,則大概率是之前接觸過的魔修令牌殘留的汙穢氣息,在靈契共鳴的無意識狀態下,被一並“讀取”了出來,如同清澈溪流中不小心混入的墨滴。而最後湧現的關於宗門的記憶碎片,更是證明這“夢溯”極易受到施術者自身心緒和記憶的影響,真假難辨。
這意外獲得的“夢溯”之能,猶如一柄剛剛出土的、鏽跡斑斑的古劍。它可能鋒利無匹,能斬開迷霧,也可能因為鏽蝕而脆弱易折,甚至傷及持劍者自身。在擁有足夠的力量和智慧駕馭它之前,貿然使用,無異於玩火自焚。
他收斂心神,不敢再有任何好奇的嘗試,全力運轉《冰心訣》,撫平識海中殘餘的波瀾,同時也通過靈契,傳遞安撫的意念給依舊有些萎靡的皓影。
當務之急,是儘快恢複狀態,走出這片森林。這新生的能力,暫且讓它沉睡在心底。
然而,這顆名為“夢溯”的種子,已然在他心田深處悄然種下。他隱隱有一種預感,這窺探“殘夢”的能力,或許在未來某個山窮水儘、迷霧重重的關鍵時刻,將成為照亮黑暗、揭開冰冷真相的一盞特殊而危險的孤燈。
隻是此刻,這盞燈燭火微弱,且每一次點燃,都可能需要付出不菲的代價。前路漫漫,唯有謹慎前行,不斷強大自身,方有掌控此力、化險為夷的一天。
(第二十七章夢溯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