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燈光調成了柔和的暖黃色。錢軒躺在訓練室中央的軟墊上，手腕上的疤痕被塗抹了一層冰涼的能量凝膠。鏡站在他身邊，雙手懸空在他額頭上方，指尖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暈。“放鬆呼吸，”她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想象你的意識是一滴水，正在融入一片湖。不要抵抗，不要思考，隻是……存在。”錢軒閉上眼睛，感到一種奇異的漂浮感。他聽到了心跳聲——不是自己的，而是……另一個人的。緩慢，沉重，像被困在深海的鼓點。那是陳小雨的心跳。鏡的聲音再次響起:“現在，試著找到聲音的來源。跟著它走，不要怕迷路。我會在這裡，拉著線的另一端。”
錢軒感到自己的意識在黑暗中下沉。
他不再有身體，不再有重量，隻有一種模糊的感知在延伸。心跳聲越來越清晰，像燈塔的脈衝在濃霧中閃爍。他朝著聲音遊去——不是用腿，而是用某種更本質的東西。黑暗中開始出現光點，像水底的磷火，一閃即逝。他經過一片片記憶碎片：陳小雨在圖書館看書時陽光灑在書頁上的畫麵，她第一次鼓起勇氣約他吃飯時手指絞在一起的細節，她在他昏迷時守在病床前掉落的眼淚……
“不要停留。”鏡的聲音像一根細線，牽引著他，“這些隻是表層。繼續往下。”
錢軒繼續下沉。
黑暗變得粘稠，像深海的水壓包裹著他。心跳聲開始變化——不再規律，時而急促如暴雨，時而緩慢如瀕死。他穿過一層冰冷的屏障，像穿過水麵，然後……
他看到了光。
不是現實中的光，而是意識空間裡的景象——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平原，天空是淡灰色的，沒有太陽也沒有雲。平原中央，一個女人背對著他站立，穿著職業套裝，長發披散在肩上。是周雨婷。
但她看起來……很小。
不是身體上的小，而是某種存在感上的縮小。她站在那片白色平原上，像一幅畫裡被畫得太小的主角，周圍空曠得令人窒息。
“這就是她的意識空間。”鏡的聲音在錢軒耳邊響起，她不知何時也出現在這裡，身體半透明，像一道金色的影子，“每個人意識空間的樣子都不同，反映著他們內心最本質的狀態。周雨婷的……很空曠。”
錢軒走近一些。
他聞到了氣味——不是現實中的氣味，而是情緒的味道。恐懼的味道像鐵鏽，像冰冷的金屬；孤獨的味道像灰塵，像久未開啟的房間；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像燒焦的糖，甜膩中帶著苦澀。
周雨婷轉過身來。
她的臉和現實中一樣，但眼睛是空洞的，沒有焦點。她看著錢軒，又好像沒看見他。“我不能……”她喃喃自語，聲音在空曠的平原上回蕩，“我不能失控……不能……”
“她在重複內心的恐懼。”鏡走到錢軒身邊，金色眼睛觀察著周圍，“執念抽取了她的欲望碎片，但留下了恐懼的種子。現在這顆種子在她意識裡生根發芽，把她困住了。”
“怎麼幫她？”
“讓她麵對恐懼。”鏡說，“但不是我們替她麵對，而是引導她自己麵對。我會維持連接，穩定這個空間。你……和她說話。用你最真實的聲音。”
錢軒深吸一口氣——雖然在這個空間裡他不需要呼吸，但這個動作讓他感覺踏實些。他走向周雨婷，腳步在白色地麵上沒有發出聲音。
“周雨婷。”他叫她的名字。
女人空洞的眼睛轉向他，停頓了幾秒，然後……她往後退了一步。
“彆過來。”她的聲音在顫抖，“我會傷害你……我會傷害所有人……”
“你不會。”錢軒停下腳步，保持距離，“你從來沒有傷害過我。”
“那是因為我控製住了！”周雨婷突然提高音量，空曠的平原上掀起一陣無形的風，“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腦子裡有什麼！我能看到……我能看到每個人最真實的想法，最肮臟的欲望，最虛偽的偽裝！那些董事會的笑容背後是算計，那些合作夥伴的握手背後是背叛，那些員工的恭敬背後是嫉妒……我每天都要麵對這些，每天都要假裝看不見！”
她的聲音開始崩潰。
“但我控製住了……我必須控製住……因為如果我失控了，如果我讓這些信息影響了我的判斷，如果我因為知道太多而做出錯誤的決定……公司會垮，員工會失業，那些依靠我的人會失去一切……”
她蹲下身，雙手抱住頭。
“所以我築起牆……很高的牆……把所有人都擋在外麵。不交朋友，不談戀愛，不信任任何人……因為隻要不靠近，就不會被傷害，也不會傷害彆人……”
錢軒感到胸口一陣悶痛。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周雨婷時，她那種高高在上的冷漠；想起她在餐廳約他時，那種刻意保持的距離；想起她昏迷前最後說的話：“對不起……我本來想保護你的……”
“那不是保護。”錢軒輕聲說，“那是囚禁。你把自己關起來了。”
周雨婷抬起頭，眼睛裡第一次有了焦點——是痛苦，深深的痛苦。“那我該怎麼辦？告訴我該怎麼辦？如果我放開控製，如果我讓這些能力自由流動……我會變成什麼？一個能看透人心的怪物？一個利用信息操縱他人的惡魔？”
鏡的聲音在錢軒意識中響起：“問她一個問題。問她最害怕的是什麼——不是抽象的概念，是具體的畫麵。”
錢軒想了想，然後開口：“周雨婷，你害怕的……到底是什麼？給我一個畫麵，一個具體的場景。”
女人沉默了很久。
白色平原開始變化。
周圍的景象扭曲、重組，像水麵的倒影被攪亂。白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辦公室的場景——寬敞，豪華，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周雨婷站在辦公室中央，穿著那套熟悉的職業套裝，但她的表情……是驚恐的。
辦公室裡還有其他人。
幾個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臉，但能感受到他們的情緒——貪婪，嫉妒，惡意。他們圍著周雨婷，嘴巴在動，在說話，但聽不清內容。周雨婷在後退，她的手在顫抖。
“他們在說什麼？”錢軒問。
“他們在說……”周雨婷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說我是個怪物……說我能看透人心所以不配當總裁……說我要麼利用能力操縱股價，要麼就是個裝清高的騙子……他們說……要毀了我……”
畫麵繼續變化。
辦公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法庭。周雨婷站在被告席上，下麵坐滿了人——都是她認識的麵孔：公司董事，合作夥伴，員工，甚至……錢軒也在其中。所有人都在看著她，眼神裡是譴責，是恐懼，是厭惡。
法官在說話，聲音冰冷：“被告周雨婷，因濫用超自然能力侵犯他人隱私，操縱商業決策，判處……”
“不！”周雨婷尖叫起來。
法庭炸裂成碎片。
畫麵再次變化——這次是一個黑暗的房間。周雨婷蜷縮在角落，雙手被銬住。房間裡隻有她一個人，但她能聽到聲音，無數聲音從牆壁裡滲出來：
“怪物……”
“騙子……”
“你不該存在……”
“你會毀了一切……”
聲音重疊，放大，變成刺耳的噪音。周雨婷捂住耳朵，但聲音直接鑽進她的大腦。她開始哭泣，無聲地哭泣，眼淚滴在黑暗的地麵上，變成一灘灘銀色液體。
“這就是她最深的恐懼。”鏡的聲音很輕，“被審判，被孤立，因為自己的能力而被世界排斥。她不是害怕能力本身，而是害怕能力帶來的後果——失去控製，傷害他人，最終被所有人拋棄。”
錢軒看著那個蜷縮在黑暗中的身影。
他想起自己手腕上的疤痕，想起手鏈的詛咒，想起前世那些因為自己輕浮而受傷的人。他和周雨婷……其實很像。都擁有某種特殊的東西，都害怕這東西會傷害彆人，都因此把自己封閉起來。
但區彆是……他選擇了逃避，用渣男的外殼保護自己；而她選擇了控製，用冷漠的高牆隔絕世界。
兩種方式，同樣的孤獨。
“周雨婷。”錢軒走向那片黑暗。
黑暗像有生命一樣蠕動，試圖阻擋他。但他繼續前進，腳步堅定。他踩進那片銀色液體，感到一陣冰涼從腳底蔓延上來——是她的眼淚，是她的痛苦。
“聽我說。”他在她麵前蹲下，儘管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能力本身沒有善惡。就像一把刀——可以用來切菜養活家人，也可以用來傷人。關鍵在於拿刀的人，在於……你的選擇。”
周雨婷慢慢抬起頭。
她的臉在黑暗中浮現，蒼白，布滿淚痕。“但我怎麼知道……我的選擇是對的？如果我錯了呢？如果我以為自己在做好事，實際上卻在傷害彆人呢？”
“那就承擔後果。”錢軒說，“道歉，彌補，改正。但不要因為害怕犯錯就什麼都不做。那才是最大的錯誤——讓恐懼囚禁了你，讓你擁有的能力變成負擔，而不是禮物。”
他伸出手。
手腕上的疤痕在黑暗中發出淡淡的紅光，像一盞小燈。
“你看，”他說，“我也有‘特殊’的東西。這條手鏈，這個詛咒……它讓我桃花運爆棚，但也讓我差點害死所有靠近我的人。我曾經很害怕它，想儘辦法要擺脫它。但現在我明白了——問題不在於手鏈，而在於我怎麼用它。”
他停頓了一下，組織語言。
“如果我用它來玩弄感情，周旋於不同女性之間，那它就是詛咒。但如果我用它來……找到真正重要的人，保護真正重要的人，那它就可能變成……一種指引。”
周雨婷看著他的手，看著那道發光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