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山拿起朵鬆茸看了看:“品相不錯,供銷社愛要。”
“王大力信上說有多少收多少。”
陳大山手頓了頓,沒說話。
揀蘑菇時,陳大山說:“早趙小海來過。”
“山裡碰見了。”
“你要收他蘑菇?”
“嗯,一斤給一毛。他姐要學費。”
陳大山卷了根旱煙:“想當二道販子?”
“是搭夥。他出力采,我找銷路。”陳建國說,“光咱家采不了多少,加他們量上去才好談價錢。”
“村裡窮的不止他一家。你開了頭,後麵收不住。”
“山就這麼大,蘑菇就這麼多。等采沒了,就得想新路子。”
下午曬蘑菇時,王秀英說:“早李翠芬來過,拎罐頭站了半天。你爹沒要,她抹淚走的。”她納鞋底的手頓了頓,“那孩子看咱家院子……像看豬圈。”
陳建國看見娘手上的裂口,沒說話。
“娘,等蘑菇賣了先還債,再蓋新房。給您買縫紉機,蝴蝶牌的。”
王秀英眼眶紅了。
屋裡傳來陳大山的咳嗽聲。
傍晚陳建國又上山,往西坡采榛蘑。天擦黑回來,背了半簍。
晚飯時,王秀英把榛蘑單獨揀出來。陳大山看著問:“真能賣一塊二?”
“信上寫的。”
陳大山喝口糊糊:“下午張富貴來了,說農機站缺看倉庫的,一月十八塊管午飯,問你去不去。”
煤油燈爆了燈花。王秀英勺子掉鍋裡。
十八塊能買一百五十斤白麵。
陳建國說:“這活我不能接。”
“為啥?”
“去年老馬頭賣雞蛋被抓,判了三年。他老婆現在還癱著。”
“蘑菇算不算雞蛋?”
“算農副產品,政策允許賣。”陳建國說,“但張富貴想卡我,一句話的事。所以我更不能接。接了這輩子就焊死在倉庫了。”
他頓了頓:“我要掙的不是一月十八,是一天十八,甚至一天一百八。”
王秀英碗沒拿穩掉桌上。
陳大山煙快燒到手。
屋裡靜了很久。
“隨你。”陳大山說,“但張富貴那兒你自己去說。”
“我去說。”
夜裡陳建國睡不著,在《民兵手冊》上寫:
【六月十七:收趙小海蘑菇,探西坡榛蘑】
又補一行:
【第一批乾菇成色決定供銷社開不開門】
村口傳來狗叫聲。
陳建國閉眼想:縣供銷社的櫃台,王大力的圓臉,張富貴笑不到眼底的臉。
去縣城前有三關:乾菇成色,張富貴的人情,山裡無數雙餓著的眼睛。
趙小海不是第一個缺錢的。等蘑菇能換錢的消息傳開,這山就不隻是林子了。
陳建國翻身摸到柴刀柄——明天上山,除了蘑菇還得防著彆的。
1983年6月17號,上山采蘑菇的不會隻有他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