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陳建國就醒了。他從床底找出那身藍工作服,是他爸以前在糧站發的,沒怎麼穿過。陳建國穿上,照了照鏡子。
他媽端著一碗糊糊進來,讓他吃了再走,彆跟人著急。
陳建國嗯了一聲,喝完糊糊,揣上煙和五塊錢就出門了。到院門口,他爸遞過來一個舊煙盒,說裡麵是半盒黃金葉,煙有點乾了,是前年他二舅給的,一直沒抽。
陳建國收好煙盒,往隔壁大隊去。
老趙蹲在門檻上抽煙,看見他就樂了,說他今天穿得精神。陳建國遞上煙,叫了聲趙叔,說想打聽個事。
老趙接過煙聞了聞,彆在耳朵上,問他打聽什麼。
陳建國問,工商局個體股是不是有個李股長。
老趙一聽,撇了撇嘴,說李懷仁那人可不好說話,貪得很。煙要比大前門貴,酒最低是洋河大曲,還要表示表示,三十塊錢是最少的了,說是保證金,其實都進了他自己口袋。
陳建國沒說話。
老趙想了想,又說還有個辦法。副股長孫為民,剛調來三個月,跟李懷仁不太對付,找他也許能行。
陳建國記住了,就去了縣城。
工商局是棟兩層舊樓。個體股在一樓最裡邊。陳建國敲了敲門。
裡麵一個聲音說進。屋裡有點暗,靠窗坐著個戴眼鏡的瘦子,問他什麼事。
陳建國說要辦個體戶執照,把材料遞過去,說行署劉副主任打過招呼。
那人聽到劉副主任,眼神動了動。他翻了翻材料,說材料不齊,缺街道證明,缺衛生站許可,還要交五十塊錢保證金。
陳建國說劉副主任說了,免保證金。
那人笑了,說劉副主任是領導,但他們有他們的規矩。陳建國掏出五塊錢零票,又添了四十五整錢,放在桌上。
李懷仁瞟了眼錢,沒拿,說這是要開票的保證金。他敲敲桌子,意思是還有彆的花費,材料不齊,得他幫著跑。
陳建國明白了,掏出那半盒黃金葉放在錢旁邊。
李懷仁瞥了眼煙盒,臉一下子拉下來,站起來拍桌子,說小同誌你這是什麼意思,這是讓他犯錯誤,讓他出去,材料不齊辦不了。
陳建國被趕了出來,還能聽見裡麵在罵。
他沒走,在走廊坐下,掏出窩頭啃著。
掛鐘滴答走著。過了一個鐘頭,兩個鐘頭。
十點半左右,門開了。李懷仁夾著包出來,看都沒看陳建國,徑直往外走。陳建國跟了上去。
工商局後麵是自行車棚。李懷仁走到一輛新車前,正要開鎖,陳建國走過去叫了聲李股長。
李懷仁回頭,問你怎麼還在這兒。
陳建國掏出三十塊錢,三張十塊的新票子,說剛想起保證金該交還得交,這是五十,把另外二十也拿了出來。
李懷仁盯著錢看了幾秒,笑了。他接過錢,說小陳你早這麼明白不就好了。他開了鎖推上車,說執照明天來拿,材料他幫著補。
陳建國說了聲謝謝李股長。
李懷仁推車要走,又回頭低聲說,掛行署扶持點的牌子,注意點影響。
陳建國說明白。
李懷仁騎車走了。
陳建國剛出大門,聽見有人喊他。是個三十來歲的陌生男人,推著自行車。那人走過來,小聲說他姓孫,孫為民,工商局個體股的,剛才的事他看見了。
孫副股長說李懷仁就那樣,讓他彆往心裡去,劉副主任交代的事他們肯定辦好。執照明天下午來拿,他親自給辦。
陳建國說謝謝孫股長。
孫副股長擺擺手說副的。他又說,陳建國掛行署牌子的事,有人知道了。
陳建國問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