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個男孩子過來,給罐子裡麵放了一把顏色鮮嫩的水草。
緊接著是第八個、第九個、第十個,每個人手裡拿的東西都不一樣。
短短兩分鐘的時間,建橋橋手上這個被“吐”了狗尾巴草的玻璃罐,就變身成了一個帶“造景”的水族館。
建橋橋從一開始被小石頭砸懵的狀態中回過神來,發現這幫哥哥在排著隊給她送見麵禮。
一直都不言不語的狗尾巴草男孩,等到所有人的東西都送到建橋橋手上了,才忽然彬彬有禮地發出邀請。
“你好,我是丁加一。”狗尾巴草男孩把自己的右手伸向麵前的玻璃罐,詢問道:“罐子裡麵有沒有你喜歡的?要是有喜歡的,我們就帶你回村裡的小溪去抓。”
丁加一指了指自己身邊的這群小孩子。
這些人長得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卻無一例外,都有著一雙清澈的眼睛。
建橋橋在上海出生和長大,不是沒去郊外的溪邊玩過,但肯定沒有和溪流親密接觸到這種程度。
建橋橋把丁加一指罐子的動作,理解為自我介紹時的握手。
她趕緊用左手把已經做好造景的“水族館”摟在懷裡,騰出自己的右手,熱情地握住了丁加一伸向她的那一隻。
“你好呀,加一哥哥,我是建橋橋,你也可以叫我小橋,橋梁的橋,因為我爸爸是建橋的,所以才叫這個名字,不是大喬小喬那個喬。”
建橋橋哐哐一通自我介紹,完了又轉頭對投石男孩來一句:“你們是特工嗎?怎麼這麼厲害?特工哥哥能教我扔石頭嗎?”
建橋橋歪著頭,沒注意到丁加一的表情有些不自在。
好在“水族館”有些分量,很快就需要建橋橋把右手抽回去,雙手抱著。
投石男孩沒回答行還是不行,隻看著丁加一。
丁加一拍了拍手,對建橋橋稍微帶點勉強地表示:“可以啊,摸魚、抓蝦、扔石頭,村主任讓我帶你去我們村摸溪。”
丁加一並非不願意乾這些,而是他確實有潔癖。
這在貧窮而又落後的村莊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因此,他一直都儘力掩飾。
往嘴裡塞一根狗尾巴草,是丁加一為了對抗這個“毛病”,做出的最大努力。
“哇!爸爸!水族館特工隊要帶我去摸溪!我可以去嗎?爸爸!”
建橋橋假模假樣地征求了一下建功名的同意,就加入了浩浩蕩蕩回嶴溪村“摸溪”的小分隊。
村主任從縣長丁有法那裡接到的任務,是無論如何都要招待總工的女兒,把人留在村裡。
見建橋橋被打動,村主任趕緊開著拖拉機往回趕。
丁加一是他專門叫來的,靠不靠譜,他比誰都清楚。
但畢竟都是小孩子,還是要親自回去盯著,才比較放心。
村主任走的時候,都沒放下從建功名手上接過來的那件行李。
建功名喊了一聲,讓村主任把行李留下,回答他的卻是建橋橋:“爸爸,這個行李箱裡都是我的衣服,等下玩了水還要換呢。”
說完,建橋橋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建橋橋這麼一走,建功名就隻好帶著丁縣長回到了打樁船上。
既然碰到了,還是當麵把報告裡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跟縣長說一下,才對得起人家一縣之長一次又一次地去上海找他。
建功名本質上是一個非常熱愛本職工作的人,工作能力強,執行力也很強,他是為了履行結婚時對孕妻的承諾,才不得不停薪留職一年在家帶娃。
前頭,建功名急匆匆要走,往丁縣長手裡塞報告的時候是一回事,這會兒有時間了,他又恨不得把每一個細節都剖開了和丁有法講清楚。
講著講著,就從大中午講到了夕陽西下,直到一陣諾基亞手機鈴聲響起,建功名才如夢初醒地發現已經過去了好半天的時間。
從來電顯示上,看到是國外來的電話,建功名心裡不免咯噔了一下。
“阿緣,你今天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建功名趕緊按下接聽鍵。
“不是你說今天的這個時間必須給家裡打個電話嗎?”黃緣帥反問道,“我打家裡電話沒人接,你這是在哪兒呢?”
“呃……”建功名這才反應過來,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按照既定的計劃,他這會兒應該已經帶著建橋橋回到了上海。
先前為了把報告寫得儘可能詳細,就已經耽誤了半天,再加上和丁縣長的這一通聊,直接就沒來得及給建橋橋創建一個虛構的學習場景。
得虧這會兒的手機還沒有視頻通話功能,不然就算建功名反應再快,也已經露餡了。
“是……是這樣的,你不是讓我盯著囡囡學英語嗎?”建功名迅速組織語言:“就我那英語水平你也知道,肯定是不行的,我給囡囡找了個老師,這會兒正在試講。”
“試講怎麼沒接家裡電話?”黃緣帥問。
“呃……英語一個人在家不好學,我讓囡囡去和另外十個人一起學,多講多練多溝通。”建功名虛虛實實地講著,至少“另外十個人”這個信息是真的。
黃緣帥在電話的另一頭不疑有它,直接來了一句:“那你讓我和老師通個電話。”
“啊?”建功名傻眼了。
一個智力正常的人,是怎麼做到連著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兩次的?
電話響得突然,建功名在打樁船上,也沒有找到地方避開丁有法。
丁縣長全程聽著建功名講電話,示意建功名把電話給他。
正不知所措的建功名,就這麼鬼使神差地把電話遞了過去。
建功名本來就已經傻眼了,聽丁縣長和老婆大人用英語聊得有來有去,傻眼程度就更進了一步。
這都行?
這什麼運氣?
沒多久,丁有法把諾基亞手機遞還給了建功名。
建功名接過,隻聽自己的老婆評價:“這個老師的基本功還是可以的,就是口音稍微差了一點。”
建功名都已經放棄圓這個謊,準備坦白從寬了,沒想到還能這麼蒙混過關。
“阿緣,你不能要求人人都和你一樣嘛,你是學生時代就能拿全獎留學的,我現在就是要找個幫囡囡打基礎的,剩下的,等你回來了親自教嘛。”
建功名剛要鬆一口氣,就聽黃緣帥在電話的另一頭問:“你剛說和另外十個人一起聽課的,幾個男孩幾個女孩啊?”
“都是男孩。”
為了避免再次出現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情況,建功名想也沒想,就說了實話。
“你怎麼能把囡囡和這麼多男孩子放到一起學習呢?”黃緣帥表達不滿:“和咱囡囡一個水平的,年齡肯定比她大很多,你趕緊給囡囡換一個有男有女的班級,不然囡囡被男孩子欺負了你都不知道。”
黃緣帥不提這一茬,建功名還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問題。
建橋橋被帶走那會兒,他心裡其實飄過一絲不對勁的感覺,還沒來得及細想是為什麼,建橋橋就已經走遠。
被老婆這麼一提醒,建功名整個臉都綠了,趕緊從打樁船上下來,往嶴溪村的方向趕。
以前總覺得老婆管天管地,管得太多。
這會兒才驚覺,沒有老婆管著,自己是個多麼不稱職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