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這道詔書的分量震住了。有人驚愕,有人恍惚,有人目光閃爍,但更多的人,是一種徹底的順從與畏懼。經曆了玄武門的血與火,長安城的清洗,廢太子的暴斃,再也沒有人敢對這道詔書發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質疑。
“天後千歲,千歲,千千歲!”不知是誰率先反應過來,高聲呼喊。隨即,整個含元殿內再次響起了山呼海嘯般的頌揚之聲。這次的聲音,比之前更加整齊,更加響亮,也更加……發自內心的恐懼與臣服。**
武媚娘——現在應該尊稱為天後——端坐在禦座之上,神色平靜地接受著百官的朝拜。陽光透過高大的殿門照射·進來,在她華麗的禕衣和鳳冠上流轉跳躍,為她的身影鍍上了一層金色的、令人不敢直視的光暈。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需要隱在簾後、借助皇帝名義行事的皇後,而是真正站在了大唐帝國權力之巔,與皇帝並肩,接受萬方朝賀的天後!
鳳位,自此固若金湯,無可動搖。
大朝會在一種近乎儀式化的肅穆與恭順中結束。百官依次退出含元殿,許多人的後背都已被冷汗浸濕。他們知道,從今天起,一個全新的時代開始了。這個時代的主宰者,名叫武曌(媚娘),尊號天後。任何敢於挑戰其權威的人或勢力,都將被毫不留情地碾碎。
紫宸殿後殿。
李治已經被扶下去休息,他的精神和身體都已經無法支撐更久。殿內隻剩下武媚娘(天後)和侍立在一旁的上官婉兒。
褪去了沉重的朝服鳳冠,換上一襲常服的天後,臉上的威嚴稍減,但那種掌控一切的氣度卻愈發內斂而深沉。她走到窗前,望著窗外依舊肅殺但已恢複秩序的皇宮。遠處,玄武門的方向,血跡已被清洗,但那場廝殺的記憶,卻永遠刻在了這座宮殿的磚石和她的心中。**
“婉兒,你說,這條路,是不是走到頭了?**”她忽然輕聲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疲憊。
上官婉兒心中一凜,小心翼翼地回答:“娘娘……天後春秋鼎盛,如日中天,前路正長,何來‘到頭’一說?今日大朝會,正是新章之始。**”
“新章之始……是啊,是新章。”天後重複了一句,眼中重新凝聚起銳利的光芒,“舊的障礙,已經掃清了。但新的路,未必好走。鹽鐵專賣,初見成效,但要深入下去,觸動的利益會更深。神策軍雖銳,但要真正成為帝國的柱石,還需時日和戰火錘煉。朝堂之上,看似恭順,但那些世家門閥的根基,豈是一場清洗就能徹底鏟除的?他們隻是暫時蟄伏了而已。還有……太子。**”她提到太子李弘時,語氣微微一頓。
上官婉兒不敢接話。
“不過,無論前路有多難,本宮……本天後,既然走到了這一步,就絕不會後退。”天後的聲音重新變得堅定而冰冷,“鹽鐵要繼續推,軍隊要繼續練,朝堂要繼續整肅。還有……那科舉。”她轉過身,看向上官婉兒,“你去傳李瑾來見本宮。是時候,該動一動那些盤根錯節的門閥根基了。讓天下有才之士,不論出身,皆能為朝廷所用,這才是長治久安之道。”
“是,天後。”上官婉兒躬身應道,心中明白,一場新的、或許不那麼血腥但同樣激烈的變革,已經在這位剛剛確立無上權威的天後心中,拉開了序幕。
很快,李瑾應召而來。他的身上,依舊帶著大朝會上那種沉穩而鋒芒內斂的氣度。**
“臣參見天後。**”他行禮,用上了新的尊號。
“平身吧。”天後看著他,目光深邃,“趙國公,今日之局麵,來之不易。你功不可沒。**”
“全賴天後洪福與陛下天威,臣不過儘忠職守。**”李瑾恭敬地回答。
“儘忠職守……很好。”天後微微頷首,“過去的事,暫且告一段落。眼下,有兩件事,需要你立刻去辦。第一,鹽鐵轉運使司的體係,要借此次清查逆產之機,進一步向地方深入,尤其是那些被抄沒的礦山、茶山,要迅速接管,納入官營體係。第二,關於科舉……**”
她走到書案前,拿起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奏章草案,遞給李瑾:“這是本宮與幾位學士草擬的《請增廣進士及諸科舉人疏》,你看看。本宮欲在今年秋闈,大幅增加進士科及明經、明法、明算等諸科的錄取名額,並對考試內容與形式進行改革,增加時務策與經世致用之學的比重。此事,你以宰相與轉運使之身,會同禮部、吏部,儘快擬定細則,上奏實行。有敢阻撓者,不論是誰,皆以妨礙國是論處!**”
李瑾接過草案,快速瀏覽,心中已是明了。這是要從根本上打破門閥世家對仕途的壟斷,為朝廷源源不斷地輸送出身寒微、卻有真才實學且忠於新政的人才。這一招,比刀兵清洗更為深遠,也更為根本。**
“臣,領旨。定當竭儘全力,推行此法,為天後、為朝廷選拔真正的棟梁之材。**”李瑾肅然應道。
“你去辦吧。”天後揮了揮手。
李瑾行禮退下。走出紫宸殿,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他抬頭望了望天空,長安城上空的陰霾似乎散去了一些,但前路,依舊漫長而充滿未知的挑戰。不過,無論如何,那個女人的地位,已經無人可以撼動。而他,作為她最倚重的利劍與臂膀,也將繼續在這條布滿荊棘與輝煌的道路上,走下去。**
鳳位已固,權威空前。一個屬於天後武曌的時代,正式拉開了它宏大而波瀾壯闊的帷幕。所有的反對者,都已被踩在腳下;所有的障礙,都已被清掃一空。接下來,便是按照她的意誌,重新塑造這個帝國的時候了。**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