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排開始。
當淒厲的嗩呐聲響起,那個穿著單衣、凍得瑟瑟發抖的“老先生”顫顫巍巍地掏出懷裡熱乎乎的書本時——
圍在旁邊看熱鬨的幾十個宮女瞬間淚崩,哭成一片。就連幾個當值的禁軍侍衛,平日裡殺人不眨眼的漢子,此時也忍不住仰頭看天,眼角濕潤。
孫立本和周通站在角落裡,兩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
他們讀了一輩子聖賢書,講了一輩子仁義道德,從來沒覺得哪篇文章能像眼前這一幕這樣,直接把手伸進胸膛,狠狠揪住心臟。
“這……這也太……”孫立本嘴唇哆嗦著,想說“有辱皇家體麵”,但看著那個為了撿書本而跪在地上的“老師”,這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這種直白的、粗暴的煽情,簡直是不講武德啊!
林休看著眼紅紅的眾人,心裡那塊大石頭算是落了地。
既然連這些宮裡見慣了爾虞我詐的人都能哭成這樣,那幫藩王世家雖然心黑,但也總還是肉長的吧?
“孫尚書。”
林休走到還在發呆的孫立本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啊?臣……臣在。”孫立本回過神來,連忙躬身,聲音裡甚至帶了一絲鼻音。
“感覺如何?”
“陛下……真乃神人也。”孫立本這次是真心的,“臣活了半輩子,從未見過如此直指人心的……戲。這比那些無病呻吟的才子佳人,強了百倍。”
“光感動沒用。”
林休瞬間切換回了那個算計人的奸商嘴臉,“咱們這是為了搞錢,為了讓天下的孩子能像這個小太監演的一樣,有書讀,有雞蛋吃。”
他壓低了聲音,那模樣活像個傳銷頭子,“你回去,從禮部挑幾十個嗓門大、演技好的官員。組建一個‘氣氛組’。”
“氣氛組?”孫立本一臉懵逼。
“就是帶頭哭的!”
林休恨鐵不成鋼地解釋道,“到時候晚會現場,隻要朕在台上一抹眼淚,哽咽著說不出話來,你的人必須第一時間給朕嚎出來!要哭得驚天動地,哭得肝腸寸斷!一邊哭還要一邊喊:‘太慘了!臣有罪啊!臣要捐一年俸祿!’”
孫立本臉上的肌肉瘋狂抽搐。
這……這還是朝廷命官嗎?這是專業哭喪隊吧?
“記住了!”林休惡狠狠地威脅道,“誰哭得不慘,誰喊捐款的聲音不夠大,被彆的王爺蓋過去了,朕就扣誰半年的俸祿!還要把他發配到這戲班子裡來演那個摔雞蛋的!”
孫立本打了個寒戰,立刻挺直腰杆:“陛下放心!臣這就去安排!禮部彆的沒有,就是嗓門大的人多!”
……
就在君臣二人為了如何更好地“詐騙”而密謀時,一直靜靜站在旁邊的李妙真走了過來。
這位“女財神”今天穿了一身淡紫色的宮裝,手裡拿著一本賬冊,臉上帶著那種標誌性的、讓人看了就覺得錢包一緊的微笑。
她全程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林休折騰。但此時,她一開口,直接把這場“慈善詐騙”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陛下,孫大人。”
李妙真的聲音溫溫柔柔的,但說出來的話卻像刀子一樣鋒利,“光靠哭,怕是還不夠。那些藩王世家,臉皮厚得很,哭完了一抹臉,該不掏錢還是不掏錢,或者隨便扔個三瓜兩棗打發咱們。”
林休眼睛一亮,屁顛屁顛地湊過去:“愛妃有何高見?”
“人嘛,無非是名利二字。”
李妙真合上賬冊,指了指窗外,“利,咱們是給不了了,這本來就是讓他們出血的事兒。那就隻能給名。”
她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第一,妾身建議,在京城正南門,也就是朱雀門外,立一塊巨大的石碑。名曰‘功德碑’。”
“凡是這次捐款超過一萬兩的,名字刻上去;超過十萬兩的,名字刻在上麵,字號加大一號;要是能捐百萬兩……”
李妙真輕笑一聲,“單獨立碑,請陛下親筆題詞,受萬民瞻仰。這叫流芳百世。”
孫立本眼睛瞪得像銅鈴。這一招,狠啊!那幫權貴最在乎什麼?麵子啊!誰要是名字沒上去,或者字號比死對頭小了一圈,那以後在京城還怎麼混?
“還有第二點。”
李妙真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神變得有些玩味,“這一點,要跟戶部打好招呼,做到‘精準投放,回饋桑梓’。”
“什麼意思?”林休都有點跟不上了。
“意思就是,沐世子捐的錢,咱們一文錢都不留在京城,全部用到雲南去建學校。”
李妙真笑得像隻小狐狸,“而且,每建一座學校,就在學校門口立碑,上書:‘此校乃沐家毀家紓難,心係家鄉學子所建’。”
“同理,王家捐的錢,就用到王家祖籍所在地;李家捐的,就用到李家老家。”
大堂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過了好半天,孫立本才感覺背脊一陣發涼。
毒!太毒了!
這哪裡是募捐,這分明是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還逼著人家笑著說“謝謝”。
如果沐家捐少了,不用朝廷說什麼,他封地裡的老百姓就能把他脊梁骨戳穿——“你看人家隔壁錢家,給家鄉捐了十座學堂,咱們就捐了個茅房?呸!”
這就叫道德綁架的最高境界——用你自己的錢,在你自己的地盤上,逼著你買你自己的名聲。你不買還不行,不買就是對不起列祖列宗,對不起家鄉父老。
林休看著自家媳婦,眼裡的愛意簡直要溢出來了。他忍不住一把拉住李妙真的手,感慨道:“愛妃啊,你這韭菜割的,連根都不剩啊!”
李妙真微微欠身,笑不露齒:“陛下謬讚了,妾身隻是替陛下分憂,順便……幫國庫省點立碑的石料錢。”
孫立本看著眼前這一對正在那眉來眼去、互相吹捧的帝後,心中突然對七天後的那幫藩王世家產生了一絲深深的同情。
遇上這麼一對夫妻檔——一個負責攻心,讓你哭得找不著北;一個負責攻利,把你的麵子和裡子算計得死死的。
彆說底褲了,怕是連皮都要被扒下來一層。
“真的不愧是兩口子……”
孫立本一邊往外走,一邊擦著冷汗,心中暗暗感歎,“這大聖朝的天,以後怕是要變得更有意思了。”
他得趕緊回去練嗓子了,這“哭喪”的差事,要是辦砸了,這二位爺可都不是好惹的主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