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駁個屁啊!
人家真金白銀擺在那兒,你拿什麼反駁?拿你的之乎者也?還是拿你那兩袖清風?
就在這幫大人物憋屈得快要爆炸的時候,那壓抑的鼓聲中,突然混入了一道尖銳的聲音。
“嗚——”
一聲淒厲蒼涼的嗩呐聲,像是從西北荒原上刮來的風,陡然撕裂了夜空。那聲音太尖銳,太悲愴,直接鑽進了人的天靈蓋裡,激得人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燈光緩緩亮起。
但這回,舞台被一道無形的光幕分成了左右兩半。
左邊,是一片枯黃的荒草地,立著一座孤零零的土墳。墳前跪著一個獨腿的老漢。
那老漢渾身臟兮兮的,頭發花白,亂蓬蓬地像個鳥窩。但他身上那件衣裳,卻讓在場的不少武將眼神一凝。
那是甲。
雖然已經破爛不堪,甚至連甲片都掉了大半,露出了裡麵的麻衣,但那個製式,那個暗紅色的底色,還有護心鏡位置隱約可見的一個“鎮”字……
沐武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那是鎮南軍的戰甲!而且是二十年前,跟南蠻血戰時期的老甲!那種甲胄早就淘汰了,但每一個鎮南軍的老人都認得,那是當年跟著老王爺從死人堆裡殺出來的兄弟們穿的!
“娘……”台上的老漢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吞了兩斤沙礫,“兒……來看你了。”
他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麵是半隻乾癟的燒雞。他把燒雞放在墳前,又倒了一碗渾濁的水酒。
“娘,您走的時候,說想吃口肉。兒沒用……那時候正在死人堆裡爬呢,沒趕上給您送終。”
老漢抹了一把臉,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渾濁的眼淚衝刷出了兩道溝壑,“如今仗打完了,蠻子被咱們趕回了十萬大山。皇上給了賞銀,說是能過好日子了。可……可這銀子不經花啊!”
他猛地錘了一下自己那條斷腿,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這條腿,留在了南疆。兒是個廢人了,乾不動農活。家裡的小虎子,今年都八歲了……八歲了啊!連個名字都不會寫!”
老漢突然仰起頭,衝著那漆黑的夜空,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王爺!咱們鎮南軍沒給您丟臉!咱們把命都豁出去了!可為什麼……為什麼到了太平日子,俺娘餓死了!俺兒……俺兒連張書桌都放不下?!”
這一嗓子,喊破了音。
也喊碎了沐武手裡的酒杯。
“啪!”
瓷片飛濺,酒水灑了一手。但沐武根本沒感覺,他死死地盯著台上那個斷腿的老兵,眼珠子裡爬滿了血絲。
鎮南軍……那是他老子的命根子!是他沐家的逆鱗!
他從小聽的故事,都是鎮南軍如何威風凜凜,如何殺得蠻人聞風喪膽。可他從來沒想過,那些卸甲歸田的老兵,竟然過得是這種日子?
還沒等眾人的情緒緩過來,舞台右邊的燈光也亮了。
那是另一幅景象。
漫天的大雪(當然是棉絮做的特效,但在燈光下逼真得很)。
一個穿著單薄長衫的中年書生,正站在一家當鋪門口。他手裡死死攥著一件半舊的棉襖,那是他身上唯一禦寒的東西。
寒風呼嘯,書生凍得瑟瑟發抖,嘴唇都紫了。
“掌櫃的……再給添點吧。這棉襖……還是新的……”書生卑微地哀求著。
“五十文!愛當不當!”幕後傳來一個冷漠的聲音。
書生咬了咬牙,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個破敗的茅草屋,那裡隱約傳來孩子們的讀書聲。
“當!”
書生把棉襖遞了進去,換來了幾十枚銅板。他用凍僵的手指緊緊捏著那點錢,轉身就跑進了一家書肆,買了幾本最便宜的《三字經》和筆墨。
畫麵一轉。
破廟裡,四麵漏風。
書生隻穿著單衣,臉色慘白,卻依舊站得筆直。底下坐著幾個穿著破爛的孩子,正眼巴巴地看著他。
“先生……您冷嗎?”一個孩子怯生生地問。
書生笑了。那一笑,雖然淒涼,卻透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溫潤和堅定。
他把剛買來的書發給孩子們,搓了搓凍得僵硬的手,輕聲說道:
“身子冷,心是熱的。孩子們,記住嘍,人可以窮,但這脊梁骨不能彎。隻要這書聲不斷,咱們大聖的魂……就不算斷!”
就在這時,左邊的老兵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
兩個場景,在這個舞台上交彙了。
老兵看著凍得發抖的先生,又看了看那些求知若渴的孩子。他沒說話,隻是默默地解下了身上那件殘破不堪、甚至還帶著暗褐色血跡的鎮南軍戰袍。
他走過去,把戰袍披在了先生的身上。
“俺是個粗人,不懂啥大道理。”老兵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邊的牙,“但俺知道,你們讀書人,是腦子。俺們當兵的,是拳頭。拳頭硬了,沒人敢欺負咱;腦子靈了,咱才不挨餓。”
“先生,穿上。這是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甲,暖和,辟邪!”
先生愣住了。他撫摸著那件冰冷堅硬的戰甲,眼淚奪眶而出。
他轉過身,在那塊破木板做的黑板上,用顫抖的手,寫下了四個大字:
精忠報國!
此時此刻,蘇墨那經過特訓的嗓音,帶著一股子穿透靈魂的力量,在禦花園上空回蕩:
“以此戰袍,護我斯文!以此斯文,鑄我軍魂!老兵不死……隻是沒錢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