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彎刀落在石頭上的聲音。
這聲音就像是某種信號,瞬間引發了連鎖反應。
“當啷、當啷、當啷……”
兵器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連成了一片。那些原本還滿臉猙獰的蒙剌漢子,此刻一個個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垂頭喪氣地把手裡的彎刀、弓箭扔在了地上。
有的甚至直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哭他們的命運,哭他們的家鄉,也哭這操蛋的世道。
沒有食物的誘惑,沒有高官厚祿的許諾,隻有生與死的赤裸選擇。
在這個時候,什麼武士的尊嚴,什麼草原的榮耀,在活下去的本能麵前,都變得一文不值。
呼和看著周圍跪了一地的部下,看著那滿地的兵器,慘笑了一聲。
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不僅輸了仗,連人心都輸光了。
他顫巍巍地從懷裡摸出一把鑲著寶石的短劍。那是他成年那天,老汗王親手賜給他的,跟了他四十年。
“罷了,罷了。”
呼和喃喃自語,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決絕,“老夫戎馬一生,今日雖敗,卻也不能受那牢獄之辱!”
說罷,他雙手反握短劍,對準自己的心口,猛地刺了下去!
這一刺,他用了全力。
既然活不成,那就死得痛快點!
然而。
就在那鋒利的劍尖剛剛刺破他胸口的皮肉,還沒來得及深入的時候。
“噗——”
呼和突然麵色一潮,一口黑血狂噴而出。
之前被破罡箭陣強行震碎護體真氣,早已讓他的經脈千瘡百孔。此時強行運功想要自裁,體內亂竄的氣機瞬間反噬,讓他整個人如同觸電般劇烈抽搐,手中的短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想死。
但現在的他,連死的力氣都沒有了。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現在他身側,一隻腳重重地踩在了那把短劍上。
是顧青身邊的影子。這位錦衣衛中的頂尖高手,此刻正冷冷地俯視著如同死狗般的左賢王,眼中滿是不屑。
“想死?”
崖頂上,顧青緩緩收回目光。
“經過我大聖朝戶部核算了嗎?”
顧青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諷和算計。
“你這條命,現在可是國有資產。”
“要是讓你就這麼死了,我家陛下的損失,找誰賠去?”
呼和張大了嘴巴,死死地盯著顧青。
如果眼神能殺人,顧青現在估計已經被千刀萬剮了。
國有資產?
賠錢?
這他娘的是人話嗎?
老子堂堂左賢王,在你眼裡就是個抵債的物件?
“你……你你你……”呼和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顧青,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胸口劇烈起伏,仿佛拉風箱一樣,“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噗——”
急火攻心之下,呼和再次噴出一口老血,兩眼一翻,這次是真的暈過去了。
不過在暈過去之前,他腦子裡最後一個念頭竟然是:
這大聖朝的人,心怎麼比我們草原上的狼還臟啊?
……
隨著左賢王的倒下,這場原本應該慘烈無比的戰役,以一種近乎荒誕的方式畫上了句號。
沒有血流成河的最後衝鋒,沒有可歌可泣的誓死不降。
有的隻是滿地的兵器,跪了一地的俘虜,還有一個氣暈過去的主帥。
顧青站在崖頂,看著下麵開始有條不紊地收繳兵器、捆綁俘虜的大聖朝士兵,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呼……”
他感覺自己的後背也出了一層冷汗。
剛才那所謂的“捷報”,其實有一半是他瞎編的。
巴圖被抓可能是真的(以他對那位陛下的了解,送上門的肉票不可能不綁),但大汗廢黜左賢王這事兒,純粹就是他根據情報裡的蛛絲馬跡推演出來的“大概率事件”。
兵者,詭道也。
這一把,他賭贏了。
“將軍,神了啊!”王得水屁顛屁顛地湊過來,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精彩,簡直要把顧青當神仙供起來了,“幾句話就把這幫蠻子說崩了?這嘴開過光吧?”
顧青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少拍馬屁。趕緊乾活。”
“這一仗雖然打完了,但麻煩事兒才剛開始。”
顧青指了指下麵那烏壓壓的三萬俘虜,“這麼多人,吃喝拉撒睡,哪樣不需要操心?陛下說了,要把他們運到西山煤礦去,這路上一旦出了亂子,或者是餓死凍死了幾個,那都是咱們的責任。”
“還有,那個呼和,找個最好的軍醫給他看看。”顧青頓了一下,補充道,“用最好的藥。哪怕是用人參吊著,也得給我吊住他的命。”
“為啥啊?”王得水不解,“那老東西活著也是浪費糧食。”
“你懂個屁。”
顧青翻了個白眼,從懷裡掏出一本小冊子。那冊子封麵上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論韭菜的可持續收割》。
這是臨行前,陛下特意塞給他的“秘籍”。
“這老東西活著,比死了值錢。”顧青拍了拍那本冊子,意味深長地說道,“他是左賢王,他在草原上還有死忠,還有人脈。隻要他在咱們手裡,那就是一張活生生的長期飯票。”
“而且,我也早就琢磨著,要去北境那幾個水源地搞點大動靜。”顧青眯了眯眼睛,看向北方那片蒼茫的雪原,“屯田築城,那是斷根的絕戶計,也是個細致活。雖然我通過商隊遊記鎖定了水源,可具體哪塊土肥?哪裡的氣候適合種什麼糧食?這些細節,咱們畢竟是外行,但這個老家夥心裡門兒清。”
“留著他,就是留著一張活地圖。以後咱們要去北境開荒,少不了他這個向導。”
“這就叫……細水長流。”
王得水聽得目瞪口呆。
他看著顧青那張斯斯文文的臉,突然覺得後脊梁骨一陣發涼。
這哪裡是打仗啊?
這分明就是綁票勒索一條龍服務啊!
而且還是那種把人骨髓都榨乾了,還得讓人家說聲“謝謝”的高端操作。
“將軍……”王得水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道,“這……這也是陛下教的?”
顧青看著遠處的朝陽,眼神裡露出一絲崇拜,又夾雜著一絲無奈。
“除了那位爺,誰還能想出這種缺德……哦不,這種天才的主意?”
顧青收好小冊子,整了整衣冠,大步向山下走去。
“走吧,去看看咱們的‘國有資產’。記住,對他們客氣點。從今天起,他們就是咱們大聖朝第一批‘長工’了。”
此時的太陽剛剛升起。
金色的陽光灑在野狼穀裡,照在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虜身上,也照在那些正在打掃戰場的士兵身上。
這一天,大聖朝的曆史翻開了新的一頁。
而在遙遠的京城,那個還在龍床上呼呼大睡的年輕皇帝,大概還不知道,他隨口胡謅的一套“歪理邪說”,已經被他的臣子們貫徹到了何種令人發指的地步。
這世道,終究是要變了。
變得更加……有趣,也更加“昂貴”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