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顧青話裡的意思。這小子,不打算回京?
“我?”
顧青笑了笑,轉過身,目光投向了北方。
那裡是茫茫的戈壁,是無儘的風雪,是蒙剌人的老巢,也是……大聖朝幾百年來一直想要踏足卻始終未能站穩腳跟的禁區。
“戲才唱了一半,哪有主角先退場的道理?”
顧青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子金石之音,“這三萬人,隻是利息。陛下要的本金,還在那黑河邊上,在那個叫額濟納的地方。”
陳老侯爺心頭一震。
他當然知道顧青指的是什麼。
那是之前在禦書房裡定下的“斷根”毒計——趁著蒙剌主力儘喪,直插其後方水源地,屯田築城,徹底切斷蒙剌人的生存命脈。
可是……
“你現在就去?”陳老侯爺有些急了,“剛打完這一仗,弟兄們都累得夠嗆。而且現在的天氣……再往北走,那可是要死人的!不如先回京休整幾個月,等開春了……”
“等不了。”
顧青搖了搖頭,打斷了老侯爺的話。
他轉過身,眼神裡閃爍著一種陳老侯爺看不懂的光芒。那是一種混合了野心、狂熱,還有一種深深的……憂慮的光芒。
“侯爺,您覺得陛下在京城搞那麼大動靜,又是弄銀行,又是搞什麼文化霸權,是為了什麼?”
陳老侯爺張了張嘴,沒說話。他是個粗人,雖然覺得陛下厲害,但那些彎彎繞他還真沒完全琢磨透。
“是為了勢。”
顧青自問自答,“陛下是在造勢。他要在西域諸國,甚至是在更遠的西方那些蠻夷眼中,樹立起一個大聖朝無所不能、富甲天下的無敵形象。這個形象光靠錢是砸不出來的,還得靠拳頭,靠那種讓人絕望的掌控力。”
“現在,京城的戲台子陛下已經搭好了。那幫西域的使臣估計這會兒正被陛下的手段震得七葷八素。這時候,要是咱們在北邊能把這根柱子立起來……”
顧青伸出手,在空中虛抓了一把,仿佛握住了整個草原的咽喉。
“隻要咱們控製住了水源,就等於控製住了草原的命。到時候,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牆頭草,那些還在大聖朝和蒙剌之間搖擺不定的西域小國,才會真正死心塌地地跪在陛下麵前,求著給咱們當狗。”
“這就是陛下要的‘西進’。”
“這個時機,稍縱即逝。趁著呼和被抓、蒙剌內部大亂、新王未立的空檔,咱們正好可以長驅直入。要是等到開春,他們緩過勁兒來,選出了新的大汗,重新集結了殘部……那時候再想去,代價可就大得多了。”
陳老侯爺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突然覺得有些陌生,又有些……敬畏。
他一直以為顧青隻是個有點小聰明、會玩點陰謀詭計的儒將。可現在他才發現,這小子的格局,早就超出了戰場的範疇,直接站在了國運的高度上。
這種人,才是真正的帥才。
“行。”
良久,陳老侯爺長歎了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既然你心意已決,老夫也不攔你。這兩萬多人,老夫保證把他們安安穩穩地帶回京城,少一個腦袋,你拿我是問!”
“另外……”
老侯爺猶豫了一下,指了指身後那漫山遍野正在打掃戰場的士兵——這裡麵既有黑風口原本的五千守軍,也有顧青帶來的三萬禦林軍精銳。
“咱們手裡現在一共有三萬五千兵馬。這黑風口的五千弟兄是老夫的老底子,熟悉北境地形;你帶的那三萬禦林軍更是全員‘養氣境’以上的武者,耐得住嚴寒。”
說到這兒,老侯爺眼神一凝,沉聲道:“你現在就去,從這三萬五千人裡,給老夫選鋒!挑出一萬五千個最壯實、修為最高、最能打的精銳帶走!剩下的兩萬人裡,老夫留五千人繼續鎮守黑風口,以免蒙剌殘部狗急跳牆。剩下的一萬五千人,老夫帶著押送俘虜回京,足夠了。”
老侯爺大手一揮,又指了指那邊的馬群,“還有,這些繳獲的戰馬,你挑好的帶走。給你湊個三萬匹,保證你這北進的一萬五千弟兄,必須是一人雙馬!北邊苦寒,路途遙遠,沒馬不行。”
“侯爺,這……”
顧青有些動容。他知道,陳老侯爺這是把最鋒利的刀尖都磨好了遞給他,自己隻留下了刀背。
“少廢話!”陳老侯爺瞪了他一眼,“老夫押送俘虜回京,慢騰騰地走就行,要那麼多精兵悍將乾啥?倒是你,深入敵後,那是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的活兒。有了這一萬五千名最低也是‘養氣境’中期、甚至還有幾百名‘行氣境’高手坐鎮的全員武者精銳,再加上一人雙馬的配置,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活下來的機會起碼能有個八成!”
八成。
這是一個很高的評價了。
在那種極寒之地,麵對熟悉地形的蒙剌殘部,能有八成的勝算,靠的就是這機動性和充足的後勤。
“多謝侯爺。”
顧青沒有再推辭。他知道,這時候的客套就是虛偽。他鄭重地行了個軍禮。
“顧青定不辱命。”
……
半個時辰後。
野狼穀的出口處,大軍分道揚鑣。
陳老侯爺帶著押送俘虜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向南而去。那隊伍裡充滿了歡聲笑語,士兵們雖然疲憊,但臉上都洋溢著發財後的喜悅。他們知道,等待他們的是熱酒、肥肉,還有陛下的封賞。
而顧青,則帶著那整合後的一萬五千精銳,一人雙馬,浩浩蕩蕩地鋪陳開來。他調轉馬頭,迎著那凜冽的北風,一頭紮進了茫茫的荒原。
沒有歡呼,沒有送彆。
隻有沉默的馬蹄聲,和那麵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的“顧”字大旗。
影子騎馬跟在顧青身後。
這位一直像個幽靈一樣守在顧青身邊的錦衣衛高手,此刻看著顧青那略顯單薄的背影,忍不住開口道:“大人,其實……不用這麼急的。陛下給的期限還有半個月。弟兄們剛打完仗,身上都帶著傷,這時候去北邊……”
“影子。”
顧青沒有回頭,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但依然清晰。
“你知道什麼叫‘勢’嗎?”
影子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顧青從懷裡摸出那支平日裡最愛把玩的竹笛,輕輕摩挲著上麵溫潤的紋路。
“勢,就像是這草原上的風。”
“它起的時候,你要是抓不住,等它停了,你就是跑斷了腿也追不上。”
“陛下在京城把這股風扇起來了。他把蒙剌的臉麵踩在了泥裡,把西域人的胃口吊了起來。現在,全天下的眼睛都在盯著咱們。”
“咱們要是慢了一步,這股風就散了。”
顧青抬起頭,看著遠處那灰蒙蒙的天際線。那裡是黑河的方向,是額濟納的方向,也是蒙剌人最後的生命線。
“而且……”
顧青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我那個‘老朋友’還在車上呢。有他在,這路,好走得很。”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在隊伍的中間,有一輛原本用來運糧的囚車。
囚車裡,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左賢王呼和,正蜷縮在一堆破爛的稻草裡。他手腳上都戴著沉重的鐐銬,身上那件華麗的錦袍早就成了布條,滿臉的血汙也沒人給他擦。
他就像是一頭被打斷了脊梁的老狼,眼神空洞地看著天空。
但顧青知道,這老東西還沒死透。
他腦子裡裝的東西,那關於水源地、關於暗哨、關於部落分布的情報,就是顧青這次北進最大的依仗。
“把他看好了。”
顧青對影子說道,“每天給他喂點參湯,彆讓他死了。到了黑河,我還得借他的這張老臉,去給那些還在負隅頑抗的蒙剌部落上一課。”
“上一課?”影子不解。
“對。”
顧青收起竹笛,猛地一夾馬腹,戰馬發出一聲嘶鳴,猛地竄了出去。
“課題就叫……論如何正確地投降。”
……
夕陽西下。
殘陽如血,將這支北進大軍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們就像是一柄黑色的利劍,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的決絕,狠狠地刺向了草原的深處。
這一次,不是為了殺戮。
而是為了征服。
為了那種從根子上、從靈魂深處的征服。
顧青要在那裡築起一座城,開墾出一片田。他要把大聖朝的旗幟,插在蒙剌人的水源地上,讓他們每一次喝水的時候,都要想起大聖朝的恩威,都要低下那高貴的頭顱。
這就是“北進”。
這就是林休和顧青這對君臣,給這片古老的草原準備的最後一份“大禮”。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