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晦挺拔的身姿在人群中格外顯眼,他微微側身,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就見韓強正高舉著一隻青綠的大瓷盤,滿臉得意地向圍觀者展示。
那盤子造型古樸典雅,大敞口,淺腹,大平底,線條舒展大氣。內外施釉,光素無紋,釉色是那種極為純正的青綠,如初春湖水,又似深山積翠,光亮勻淨,瑩潤如玉。器型周正,規整無瑕,透著一股明代民窯特有的、不事雕琢的渾厚氣韻。
隻掃了一眼,沈晦腦中與這隻盤子相關的知識便自動浮現、比對、印證。釉色、胎骨、形製、光澤,乃至歲月賦予的、難以言傳的“皮殼”感。
“明代龍泉窯,算是民窯中的上品吧。”
他心中迅速下了判斷。
這樣大尺寸、釉色品相俱佳的民窯大盤,存世量也不多了。在當下市場,十五萬是穩穩的行情價,韓強喊二十萬,也算卡在了行情的頂格,要有真心喜愛且不差錢的藏家,這個價也並不是賣不出去。
說到底,這算不得什麼駭人聽聞的“天價”收貨。隻是如今古玩市場整體低迷,行情萎靡,尋常時候根本沒人會出到這個價罷了。
可二十萬畢竟不是個小數目。能如此當眾、以這般“豪爽”的姿態收購一件民窯器物,對於四周那些揣著貨、盼著變現的同行和販子來說,無疑是極具煽動性的。它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瞬間激起了層層漣漪和無限遐想。
“什麼高價收貨呀……”
沈晦心中冷笑,目光從那隻耀眼的青瓷盤上移開,掃過韓強誌得意滿的臉,再掠過周圍那些興奮、羨慕、算計的麵孔,最後落回“萬瓷閣”那洞開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大門。
“無非就是要造勢。”
他無聲地補全了心中的句子,眼神變得銳利而冰冷。
韓強這一手,玩得既高調又精準。用一件無可爭議的“開門貨”,當眾砸下一個超出常理的高價,瞬間就將“萬瓷閣”和“不差錢、敢出價”的形象,牢牢刻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腦子裡。這比任何廣告都要有效。
古玩行裡,真金白銀就是最好的喇叭。他不僅要買下這件盤子,更要買下隨之而來的轟動效應,買下無數雙被點燃欲望的眼睛,買下那些可能因此從角落裡、從箱底被翻找出來的“好東西”。
“他在找東西。”
沈晦幾乎可以肯定。而且要找的,絕非普通的古玩。聯想到張延廷所說的“鑰匙”,秘色瓷水仙盆假底上那指向明確的讖語,韓強如此大費周章,很可能就是在篩選、在尋找與“六器”相關的線索或實物。
這隻龍泉大盤,或許隻是一個引子,一個測試市場反應和吸引注意力的工具。
沈晦正思考著,忽然聽到裡麵又爆發出一陣歡呼。
抬眼一看,果然,韓強手裡正舉著一隻烏突突的白瓷碗在大聲公布,“宋代德化窯青白釉印花葵口碗,十萬。”
韓強話音未落,沈晦的心弦卻驟然繃緊。不是因為他開出的價碼,而是因為這種近乎揮金如土、毫無理由的收購方式背後,透著一股異常的迫切。
這不像是在做生意,更像是在進行某種篩查,或者是……釣魚。
沈晦努力踮起腳,向人群中心看去,隻見一個瘦小的男人正哆哆嗦嗦地打開布包,露出一隻釉麵晦暗、甚至有些斑駁的小碗。
韓強隻瞥了一眼,與身邊一個須發皆白、麵容清臒的老先生低聲交換了兩句,竟當場點頭交易。
沈晦猜測,這老者應該就是陳煒說的那個“瓷老虎”周謹言。
隻見韓強又把小碗兒舉過頭頂,說道:“這隻小碗還是南宋德化窯的,但級彆、品相差了點兒,三萬收了。恭喜這位朋友,兩隻小碗兒就入手十三萬。”
說完,爽快地讓夥計點出了三疊鈔票。
那瘦小男子接過錢,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一邊走一邊還忍不住向旁人道:“發了,發了!沒想到兩隻破碗能賣十三萬!”
圍觀人群頓時嘩然,羨慕、嫉妒、疑惑的情緒如沸水般翻騰。
“那隻碗……”
沈晦隔著一段距離,卻已將兩件瓷器的特征收入眼底,“的確都是南宋德化窯的白釉碗沒錯。但釉麵烏暗失光,有明顯的水蝕痕跡和局部剝釉,典型的‘海撈瓷’。就這品相,市場價能過萬就算不錯了,十萬?”
這價高得離譜,韓強絕非不識貨的冤大頭。
事出反常必有妖。韓強這種看似“人傻錢多”的舉動,必然隱藏著更深的目的。他到底在找什麼?或者說,他想用這種高價,測試出什麼?
沈晦的目光銳利如鷹,不再僅僅盯著“萬瓷閣”裡麵,而是開始細致地掃視人群。他注意到,在那個賣碗男子興奮離開後,另一個原本站在外圍、穿著普通灰夾克、約莫五十歲上下的男人,眼神閃爍了幾下,隨即也悄無聲息地退出人群,不遠不近地跟在了賣碗男子的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