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磚牆上刷著巨大的白色標語,廣播大喇叭裡正放著激昂的革命歌曲。
陸江河把沈清秋放下來。
“把衣服整理一下,彆弄得跟逃荒似的。”
他隨手幫她拍了拍褲腿上的雪,又極其自然地伸手把她有些淩亂的劉海撥到耳後。
指尖擦過耳垂的瞬間,沈清秋像是觸電一樣縮了一下,臉又紅了。
進了民政辦公室。
辦事的乾事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正捧著搪瓷缸子看報紙。
“乾什麼?”大姐抬眼皮看了兩人一眼。
“辦結婚證。”陸江河把那張還帶著體溫的介紹信和兩個人的戶口本往桌上一拍。
大姐拿起介紹信看了看,又看了看兩人的戶口本。
當看到沈清秋那一欄裡刺眼的家庭成分時,大姐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推了推眼鏡,目光犀利地看向沈清秋,又看了看人高馬大一臉正氣的陸江河。
“男方是貧下中農,女方是這種成分?”
大姐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質疑。
“小夥子,你想清楚了?這可是要影響三代的。”
“現在的形勢你應該清楚,彆一時衝動犯錯誤。”
沈清秋站在一旁,手心瞬間冒出了冷汗。
她低著頭,像是個等待宣判的罪人。
“想清楚了。”
陸江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語氣平靜且堅定。
“正如介紹信上寫的,這是為了響應號召,幫助落後同誌進步。”
“我覺得沈清秋同誌雖然出身不好,但思想是可以改造的。”
“我願意用我的一生,來監督她改造她。”
又是這一套冠冕堂皇的說辭。
但不得不說,在這個年代,這就是最好用的護身符。
辦事大姐被噎了一下,沒話說了。
既然大隊都蓋了章,她一個辦事員也沒必要當惡人。
“行吧,那邊交五毛錢工本費,再去隔壁照相館拍張照。”
陸江河痛快地掏出錢。
五毛錢。
這就是這個年代,兩個毫無血緣關係的人締結終身契約的價格。
來到隔壁的照相館。
攝影師是個留著小胡子的老頭,正擺弄著那一台笨重的老式海鷗相機。
“新人是吧?來,往這兒坐。”老頭指了指背景布前的一條長凳。
背景布是一幅畫著天安門的粗布,上麵還印著為人民服務幾個大字。
陸江河大馬金刀地坐下,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副標準的軍姿坐像。
沈清秋小心翼翼地坐在他旁邊,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身體緊繃,雙手緊張地絞在一起。
“哎哎哎,離那麼遠乾嘛?中間都能跑火車了!”
攝影師從黑布後麵探出頭來,不滿地揮手。
“靠近點!這是結婚照,不是開批鬥會!女同誌,往男同誌那邊靠靠!笑一笑!”
沈清秋臉頰發燙,卻還是聽話地挪了挪屁股,肩膀輕輕碰到了陸江河的手臂。
隔著厚厚的棉衣,她依然能感受到那股熱源。
“頭抬起來,彆低著頭!男同誌,表情彆那麼嚴肅,稍微柔和點!”
陸江河聞言,側頭看了一眼身邊局促不安的小女人。
恰好沈清秋也抬頭看他。
四目相對。
“哢嚓!”
鎂光燈閃過。
這一瞬間被定格在了黑白膠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