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路,陸江河沒怎麼說話,隻是腳步明顯放慢了許多,始終讓沈清秋保持在他身後一步遠的距離,用自己寬闊的後背替她擋去了大半的風雪。
到了牛棚,那個破敗的小院依舊死氣沉沉。
沈清秋推開透風的木門,屋裡的沈長林正縮在稻草堆裡,聽見動靜,驚恐地抬起頭。
當看到女兒安然無恙地回來,身後還跟著陸江河時,老人的眼神變得渾濁而複雜。
“清秋,這……這是……”
沈清秋快步走過去,跪在父親身邊,眼圈一紅,從懷裡掏出那張結婚證:“爸,我和陸江河同誌領證了。”
沈長林愣住了。
他顫顫巍巍地接過那張紙,借著昏暗的光線看了許久,乾枯的手指在鮮紅的印章上摩挲著。
作為曾經的大學教授,他怎會看不出這是一場什麼樣的婚姻?
女兒這是把自己賣了,換了他這條老命啊。
“糊塗……糊塗啊。”沈長林老淚縱橫,捶著胸口。
“是我拖累了你,是我沒用啊!”
“爸!你說什麼呢!”
沈清秋握住父親的手,語氣堅定。
“陸江河他是好人,在這個時候肯拉咱們一把的,就是咱們的恩人。”
“這日子雖然苦,但隻要咱們一家人在一起,總能過下去。”
陸江河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苦情戲,不耐煩地咂了咂嘴。
“行了,彆嚎了,又不是生離死彆。”
他大步走進來,環顧了一下這個四處漏風的破屋子,嫌棄地皺眉。
“趕緊收拾東西,破爛就彆帶了,帶上兩身換洗衣服和重要的物件就行,我那雖然也不富裕,但至少不漏風。”
沈清秋抹了把眼淚,連忙點頭。
這家裡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
除了幾件打滿補丁的破衣服,就剩下沈長林視若性命藏在磚縫裡的幾本專業書,還有一個用來喝水的破搪瓷缸子。
統共也就打了一個小包袱。
“收拾好了?”
陸江河問了一句,見沈清秋點頭,他二話不說,直接走到沈長林麵前,背過身半蹲下。
“叔……不,爸,上來吧。”
“雪大,路滑,您這腿腳走不了。”
這聲爸,叫得稍顯生硬,但卻並未帶著絲毫的輕視。
沈長林驚得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陸同誌,我自己能走。”
“您要是想還沒進門就摔斷腿,讓我剛過門的媳婦伺候個癱子,那您就自己走。”
陸江河語氣硬邦邦的,不給人留一點餘地。
沈長林被噎住了,看著眼前這個寬厚的後背,眼眶再次濕潤。
他這輩子教過書留過洋,見過無數體麵人,但在落難時,真正肯彎下腰背他的,卻是這個大字不識幾個的農村漢子。
在沈清秋的攙扶下,沈長林趴在了陸江河的背上。
陸江河輕輕鬆鬆地站起身,顛了顛:“還行,比那隻兔子重不了多少。”
一句玩笑話,衝淡了屋裡沉重的氣氛。
三人走出牛棚,穿過大半個村子往陸家走。
此時正是家家戶戶做晚飯的時候,村道上有不少端著碗出來閒磕牙的村民。
看到陸江河背著個黑五類老頭,後麵跟著沈家那漂亮的落魄丫頭,大夥兒的眼睛都直了。
“喲,這不是陸江河嗎?這是乾啥呢?撿破爛撿到牛棚去了?”
說話的是村裡的長舌婦王大嘴,平日裡最愛搬弄是非。
陸江河停下腳步,眼神冷冷地掃過去。
“王嬸,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他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寒意。
“這是我老丈人。今兒個我和清秋領證了,這是接我爸回家享福去。”
“您要是再嘴裡不乾不淨,彆怪我去公社告您破壞貧下中農的家庭團結。”
他這一路走來,早就想好了說辭。
“啥?領證了?!”
王大嘴手裡的碗差點驚掉了,周圍的村民也是一片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