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初八這天。
天剛蒙蒙亮,陸家小院裡已經忙活開了。
沈清秋幫陸江河整理著中山裝的領口,眼神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江河,這次進城,你要萬事小心。”
沈清秋一邊說著,一邊將幾個昨晚特意包好的禮盒放進陸江河的藤條箱子裡。
這幾個盒子與給供銷社的那種大紅大綠、喜慶熱鬨的風格截然不同,清冷的牛皮紙上,依舊是那蒼勁的雪鬆和破雪而出的榛蘑,透著一股子孤傲的文人風骨。
“放心吧。”陸江河握了握妻子的手,掌心的溫度讓她稍稍心安。
“王德發是隻笑麵虎,但他也是個貪吃的老虎,隻要我手裡的肉夠肥,他就舍不得咬我。”
他這次不僅帶了給鋼鐵廠的二十盒“特供”,還特意帶了幾個給供銷社準備的“甄選”樣品。
這是一步險棋,也是一步必須要走的棋。
趕著騾車,陸江河頂著風雪進了縣城。
到了鋼鐵廠後勤處,氣氛果然有些不對勁。
疤臉此刻正站在辦公室門口,一個勁兒地給陸江河使眼色,努嘴示意裡麵的那位心情不好。
陸江河心領神會,整理了一下表情,推門而入。
辦公室裡煙霧繚繞,王德發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裡並沒有盤核桃,而是拿著一支鋼筆,在桌子上輕輕敲擊著。
“喲,王叔,忙著呢?”
陸江河臉上掛著一副人畜無害的笑容,把藤條箱子往地上一放。
“江河來了啊。”
王德發抬起眼皮,透過金絲眼鏡看了他一眼,語氣不鹹不淡,聽不出喜怒。
“坐吧,聽說你最近挺忙?”
“你那家裡的門檻,都快被供銷社踩破了吧?”
這一句話,瞬間讓屋裡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果然,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陸江河和雷春雨達成合作的事,雖然發生在紅星大隊,但在這種縣城的人際圈子裡,稍微有點風吹草動,王德發這種人精立馬就能收到消息。
這是在興師問罪了。
“王叔消息靈通。”
陸江河並沒有慌張解釋,也沒有否認,而是大大方方地拉開椅子坐下,甚至還從兜裡掏出那包之前疤臉給的中華煙,敬了王德發一根。
“是有這麼回事,雷主任前幾天去村裡收貨,我就順手幫了個忙。”
“順手幫忙?”
王德發冷笑一聲,接過煙卻沒點,隻是在手指間把玩著,眼神陡然變得銳利。
“江河啊,我記得前兩天咱們可是說好的,這特供禮盒,是我們鋼鐵廠獨家。”
“我為了這事兒,特意給你漲了一成的價。”
“你這一轉身,就把貨給了供銷社。”
“怎麼著?是覺得我王德發給不起錢?還是覺得供銷社的雷春雨比我麵子大?”
“年輕人,路子野是好事,但要是腳踩兩隻船,小心掉進河裡淹死!”
這話已經說得很重了,帶著明顯的威脅。
如果是普通的倒爺,這時候恐怕早就嚇得跪地求饒了。
但陸江河不僅沒怕,反而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王叔,您誤會了。”
陸江河不緊不慢地彎下腰,打開藤條箱子。
他先拿出了那個給鋼鐵廠準備的“雪鬆榛蘑”禮盒,恭恭敬敬地擺在王德發麵前。
緊接著,他又拿出了一個給供銷社準備的“紅燈籠胖娃娃”禮盒,擺在了旁邊。
這兩個盒子放在一起,對比極其強烈。
一個清冷孤傲,透著股子書卷氣和高級感。
一個紅紅火火,透著股子鄉土氣和熱鬨勁兒。
“王叔,您先彆生氣,您看看這兩個盒子,它是一回事嗎?”
王德發皺了皺眉,目光在兩個盒子上掃過,神色微微一動。
“王叔,您是咱們縣裡的體麵人,往來那是些什麼人?”
“那是市裡的張組長,是咱們縣的領導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