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的人數還在不斷增加,那些倒下的夏軍,仿佛會憑空複活一般,一次又一次地從後方衝上來。
再拖下去,他這兩百人,今天恐怕都得交代在這裡!
他的視線,猛地定格在不遠處河邊的一艘小貨船上。
那艘船不大,就靜靜地停靠在一個店鋪的後門。
一個陰狠的計劃,瞬間在他腦中形成。
“哈豐阿!”他厲聲喝道。
“屬下在!”
“帶上你的人,去搶了那條船!從河上繞過去,從他們背後打!”
完顏撻懶的眼中閃爍著殘忍的光芒。
“被兩麵夾擊,就算是鐵打的軍隊,也得崩潰!我要讓他們知道,激怒我的下場!”
“是!”
副手哈豐阿立刻領著剩下的五十名親衛,朝著那艘小船衝了過去。
他們動作極快,幾個起落就衝到了河邊,砍斷纜繩,準備登船。
小船一次隻能運三個人,或者一人一馬。
雖然慢,但隻要能成功渡過幾十人,在敵人背後發起一次衝鋒,這場戰鬥的勝負就將再次逆轉!
完顏撻懶死死盯著那艘小船,臉上重新浮現出猙獰的笑容。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那群“農夫”被馬蹄踩成肉泥的場景。
東門城樓上。
王景龍和幾名指揮使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親眼看著那支農夫軍奇跡般地衝垮了金人的側翼,將戰局硬生生扳了回來。
每個人心中都充滿了震撼和一絲……羞愧。
然而,當他們看到完顏撻懶派人去搶船時,所有人的心又沉了下去。
“完了,金人要繞後了!”
“那支農夫軍沒有甲胄,沒有陣型,一旦被騎兵從背後衝鋒,瞬間就會崩潰!”
“到時候,橋上的洛家軍也會被前後夾擊,全軍覆沒……”
一個指揮使已經開始小聲催促:“快走吧,王頭,再不走真的來不及了!”
王景龍沒有理他。
他的雙眼因為憤怒和激動而變得通紅,死死地盯著遠方。
他看到了那支農夫軍裡,有一個女人,她揮舞著鐮刀,笨拙卻凶狠地砍向馬腿。
他看到了一個瘦弱的少年,被戰馬撞飛,卻在倒地前,死死抱住了馬腿,為同伴創造了機會。
他看到了洛塵,那個被他們視為去送死的年輕人,獨自一人頂在最前麵,黑色的甲胄上,早已被鮮血染紅。
連女人和小孩都比他們這些禁軍英勇。
他們……在為了這座城,為了城裡的百姓,在拚命。
而自己呢?
自己這三千裝備精良的禦營軍,在乾什麼?
在看戲!在準備逃跑!
一股滾燙的血,猛地從王景龍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逃?”
他猛地轉過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掃過身邊幾位臉色發白的同僚。
“逃什麼逃?!”
他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在真定府,我們跑了!在汴京城,我們又跑了!後來到了大名府,我們他娘的還在跑!”
“老子是在河北入伍的步軍!再他媽往南跑,就要下海當水寇了!”
他“嗆啷”一聲,拔出了腰間的佩刀,刀鋒直指城下河邊那艘即將被金人奪取的小船。
“我的家鄉,早就被金狗占了!我的爹娘,都死在了金狗的刀下!”
“我不想再跑了!”
王景龍的眼睛紅得嚇人,他舉起長刀,對著身後那些同樣神情複雜的禦營軍士兵,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
“禦營軍的弟兄們!你們想跑到什麼時候?!”
“看看城下!連農夫和女人都拿起武器在跟金狗拚命!我們這些拿著朝廷俸祿的軍人,難道連他們都不如嗎?!”
“願意當孬種的,現在就滾!”
“還當自己是個爺們的,還記得自己爹娘是誰的,就跟老子下去!攔住那條船!”
說罷,他不再看任何人,第一個轉身,提著刀,大步流星地衝下了城樓。
“王頭!”
“瘋了!他瘋了!”
剩下的幾名指揮使目瞪口呆。
可他們身後的士兵們,卻被王景龍那番話徹底點燃了。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之後。
一個士兵猛地將手裡的包袱摔在地上,抽出佩刀,怒吼一聲。
“乾他娘的!老子也不跑了!”
“跟他們拚了!”
數百名禦營軍士兵,像是被喚醒了沉睡的血性,他們發出震天的怒吼,跟在王景龍的身後,如開閘的洪水般,從東門的城牆上湧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