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竟是又下起雨來。
“轟隆——!”
紫電撕裂夜幕,暴雨如注。
回府的馬車顛簸著拐入顧府後巷。車廂內,顧雪汀靠在軟墊上,手中還提著那盞“漱玉”燈籠。燈火在風雨中搖曳不定,映照著她那張略顯疲憊的臉。
雨勢更大,狂風橫掃,車前的夜燈劇烈搖晃,幾欲熄滅。
“籲——!”福伯不得不勒住馬,下車護住燈火。“小姐,坐穩了。”福伯的聲音被風雨撕扯得有些破碎,“這雨太大了,咱們得慢點再走。”
就在這馬車停頓,福伯低頭下車的刹那。
一道刺眼的閃電,將整條漆黑的巷子照得慘白如晝。
顧雪汀透過被風吹起的車簾縫隙,向側麵望去。
她的視線順著雷光一晃,猛地頓住。
就在顧府後院牆角的陰影裡,老仆李伯正鬼鬼祟祟地縮在那裡,手中捏著一張紙條,拚命往牆縫裡塞。
“他在做什麼?……難道,藏的就是給外人傳信的紙條?”
就在李伯轉身欲走的瞬間。牆頭之上,一道戴著鬥笠,身披蓑衣的黑影,如鬼魅般顯現。
沒有廢話。一道清冷淒豔的刀光,在雨幕中驟然亮起,快得連雨點都被斬斷。
“嗤——”
李伯連慘叫都沒發出,便捂著喉嚨,難以置信地瞪大眼,軟軟倒進了泥水裡。那張紙條飄落,瞬間被雨水打爛。
顧雪汀死死捂住嘴,才沒讓自己叫出聲。
黑影收刀入鞘,動作優雅。
他緩緩轉身,透過鬥笠邊緣,看向馬車。
又一道閃電亮起。
光亮照亮了他的半張臉——清秀、白皙,還有一縷被雨打濕,貼在臉頰上的發絲。
一雙如黑曜石般清亮眸子,正靜靜地看著自己。
那是……白馬寺那個擦刀的少年!
下一秒,閃電熄滅。
世界重歸黑暗。
當顧雪汀再次睜大眼睛尋找時,牆頭之上,已是空空如也。那個神秘的少年,就像這漫天的風雨一樣,來無影,去無蹤。
風勢稍減,福伯重新上車前行,馬車在後門停下。
福伯下車,腳下一絆,驚呼道:“小……小姐!這裡有個死人!”
顧雪汀深吸一口氣,推門下車。
她看著李伯的屍體和那團爛紙,沒有說話。
她抬起頭,望著漆黑的夜空,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滋味。
“……福伯,”她的聲音有點沙啞,“是李伯。雨夜路滑,他不慎摔倒,磕破了頭……沒了。厚葬了吧。”
福伯一愣,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驚駭地看著自家小姐,和她那雙在雨夜中亮得嚇人的眼睛,最終隻顫抖著點了點頭:“……是,小姐。”
顧雪汀再次看向少年消失的方向,怔怔出神。
次日午後,雨過天晴。
顧府後巷的側門,被輕輕叩響。早已候在那裡的福伯,連忙打開門,將一頂不起眼的青布小轎,迎進了院內。
這是顧雪汀一早便特意囑咐福伯去辦的。昨夜之事後,讓她幾乎徹夜未眠,她反複思量,自己身為顧府嫡女,若貿然外出多次拜訪雲娘,不僅招搖,隻怕更會給那位身處紅塵的姐姐平添凶險。
於是,她修書一封,將府中的危局、所調查童謠之事與昨夜的驚魂,毫無保留地告知了雲娘,並在信末坦言:“……此邀實乃險途,若姐姐顧忌,便將此信焚毀,權當從未見過。若姐姐不棄,願助小妹一臂之力,便請扮作遠房表親過府一敘。”雲娘卻一口答應下來。
轎簾掀開,一位身著素淨湖藍比甲、頭綰隨雲髻的女子,緩步而出。她臉上略施粉黛,神色溫婉,舉手投足間儘顯大家閨秀的端莊,全然不見半分風塵之氣。恐怕連府裡的老人,都要真以為這是哪家書香門第來訪的表小姐。
顧雪汀立在二門處,遠遠瞧見那抹湖藍色的身影,心中一暖,快步迎了上去。
“姐姐,一路辛苦。”她並未因是在自家府邸便擺出小姐的架子,而是親熱地挽住了雲娘的手臂。
雲娘握住顧雪汀的手,低聲道:“有勞妹妹費心安排。這府裡的規矩大,我這一路還在擔心,怕給你添了麻煩。”
“姐姐說哪裡話。”顧雪汀笑吟吟地道。
“姐姐,這邊請。”顧雪汀挽住雲娘的手,兩人穿過回廊,徑直去了內院的書房——“觀星台”。
一入書房,一股混合了墨香與陳年紙張氣息的味道,便撲麵而來。
雲娘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一架架整齊的經史子集,那一幅幅清雅的山水字畫,最後,落在了案頭那方用舊了的端硯之上。
她伸出手,指尖輕柔地拂過硯台冰涼的邊緣。
“……這方硯,成色真好。”
雲娘的聲音很輕,“家父生前,亦有一方,視若珍寶。隻是後來……後來為了給我抓藥,典當了。”
顧雪汀聞言,心中一酸。她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走到一旁,為雲娘斟了一杯熱茶。
雲娘轉過身,接過茶盞,看著這滿室的書香,眼眶微微泛紅。
“……那時候,我也是也愛在這書房裡,看父親寫字,聽母親撫琴……那時候,總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
她苦笑了一聲,將茶盞捧在手心,“……誰曾想,一朝變故,家破人亡。”
“姐姐…”雪汀柔聲喚道。
雲娘轉頭看著雪汀,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對著顧雪汀,鄭重地斂衽一禮:
“……昨日匆忙,未及細說。其實,‘雲娘’不過是流落風塵後的花名。家父在時,曾為我取名……阮雲笙。”
她抬起頭,那雙如秋水般的眸子裡閃著一縷光:
“顧家妹妹,若不嫌棄,私下裡……便喚我一聲雲笙姐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