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攤主是個乾瘦的老頭,手裡捏著一團麥芽糖,鼓起腮幫子一吹,手下再那麼幾下一捏一拉,一隻活靈活現的小兔子便在竹簽頂端成了形。
顧雪汀笑了笑,掏出幾枚銅錢遞過去:“老丈,給這位……娘子,捏一隻青鸞。”
“好嘞!”老頭應了一聲,手指翻飛。不多時,一隻昂首展翅、尾羽修長的糖青鸞便遞到了雲笙手中。
那麥芽糖透著琥珀色的光澤,在陽光下晶瑩剔透。雲笙拿著它,竟有些舍不得吃,隻是舉在眼前細細端詳,眼神裡流露出一絲少女才有的天真與歡喜。
顧雪汀看著她,心頭微軟。誰能想到,這個為了幾文錢的糖人便笑逐顏開的女子,平日裡要在那紅塵濁浪中,戴著多麼厚重的麵具,去應對那些虛情假意的逢迎?
日頭漸漸偏西,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疊在青石板上。
“走吧,”顧雪汀輕搖折扇,遮去眼底那一抹溫柔,“這隻是開胃的小點心。真正的重頭戲,還在前頭的真味齋。”
真味齋,洛陽城首屈一指的大酒樓,坐落在繁華的東大街上。
兩人上了二樓臨窗的雅座。推開雕花的木窗,大半個洛陽城的屋脊便儘收眼底。灰瓦如鱗,層層疊疊地鋪向遠方,在夕陽的勾勒下,像是一幅尚未乾透的水墨長卷。
兩人收回目光,既來這洛陽首屈一指的酒樓,便不再拘泥,點了招牌的幾道大菜,又特意囑咐溫一壺陳年的花雕。小二應聲唱喏,腳步匆匆下樓傳菜去了。
堂中正是飯點,人聲鼎沸。笑語雜在杯盤碰撞的脆響裡,透過那一扇雕著如意雲紋的薄木隔扇,隱約送進雅間來。
就在這等菜的空檔,隔壁雅間裡傳來幾名士子酒後的閒談,聲音雖刻意壓低,卻在這薄薄的板壁間隱約可聞:
“……說起天啟年間京師那樁舊案,諸位可還記得?
當年那教坊司裡最是名動一時的清倌人,叫什麼來著……對了,便是號作‘水月’的那一位。”
顧雪汀捏著扇骨的手指微微一頓。
水月?那詭異戲本的名字,恰好便有這兩個字。雖說“水月”二字常指水中之月、鏡中之花,本就是詞牌曲譜裡的常客,但此刻聽來,仍讓她心頭莫名一跳。
隔壁那人有些感慨,借著酒意歎道:
“自然記得。那時在下恰在京中遊學,曾有幸遠遠見過一回。那夜教坊司紅飛翠舞,滿樓的姑娘哪個不是濃妝豔抹、極儘媚態?唯獨她,隻穿一身素衣,在那畫樓最高的欄杆旁靜靜站著。就像是滿池子的渾水裡,突然開出了一朵白蓮花。那眉眼,那身段,美得簡直不像是凡間人。”
旁邊一人忙“噓”了一聲,語氣裡透著幾分緊張:
“慎言!雖說如今,今上親政,閹禍已除,但這畢竟是宮闈舊事,你倒還敢在酒樓裡說得這般響?”
“怕什麼?說出來也好,叫後人都記得那幫閹黨的臟心爛肺。”
先前那人冷笑一聲,筷子敲在碗邊,叮當亂響,“如此絕色,偏生被那魏忠賢看中。我聽宮裡退下來的老人說,那晚水月姑娘不過是不肯獻媚,在席間唱錯了一闋詞,就被那九千歲扣了個‘譏訕朝政’的罪名。那老閹賊一怒之下,當即叫兩名番子將人從畫舫上拖下去,活生生摁進那冰冷刺骨的金水河裡……”
“……也是個烈性子,據說撈上來的時候,人早就沒氣了,手裡卻還要命地攥著個不值錢的木簪子。”
顧雪汀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心頭掠過一絲陰霾。但這念頭轉瞬即逝,她而後又輕輕搖了搖頭。
今日是特意帶阮姐姐出來散心的,怎能讓這些隔牆傳來的糟心事壞了氣氛?
她迅速收斂了心神,旋即換上一副溫潤笑顏,身子微微前傾,對著麵色微白的阮雲笙輕聲道:
“姐姐,莫去理會這些市井閒談。咱們今日是來嘗鮮的,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舊恨,隨風聽過便罷了,哪有咱們眼前這人間煙火氣來得實在?”
也就是在這時。
“客官,您的頭道大菜——牡丹燕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