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笙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卡在了喉嚨裡,碎成了渣。
她顫抖著將火折子往下探了探。光線落在了那件青衫的領口處。
那裡,用湖藍色的絲線,繡著一朵小小的、並不精致的雲紋。那是那年冬至,她怕弟弟冷,親手縫上去的。
“清……清沅?”
這一聲呼喚,輕得像是一片落葉,卻在這死寂的豎井中激起了驚濤駭浪。
井底的那個人,聽到了。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響起。
那個原本如同死物般跪著的人,頭顱緩緩地、機械地轉了過來,抬起了臉。
火光照亮了那張臉。
雲笙在那一瞬間,感覺自己的魂魄都被抽走了。
那是一張依然能看出清秀輪廓的少年麵龐。可此刻,原本白皙的皮膚已經呈現出一種灰敗的死色,上麵布滿了龜裂的泥紋。
他的眼睛……
那雙曾經最愛笑、最清澈的眼睛,此刻被兩根極細的銀針,深深地刺入了瞳孔深處。黑紅色的血水順著針尾流下,在臉頰上畫出了兩道觸目驚心的血淚。
而他的嘴巴,被粗糙的麻繩像縫布袋一樣,一針一線地縫合了起來,嘴角卻被人為地向上拉扯,固定成了一個永恒的大笑。
“吼——!”
一聲根本不屬於人類的、從喉嚨深處擠壓出的嘶吼,猛地炸響。
受到了活人氣息和至親呼喚的刺激,那具被做成“鎮物”的軀殼徹底失控了。
他跪著的雙腿猛地發力,從那狹窄的豎井中直直地竄了起來!
他的上半身瞬間探出了井口,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陰風,那張流著黑血的笑臉,幾乎就貼在了雲笙的鼻尖上。
那雙曾經用來撫琴與寫字的手,早已不再是血肉之軀。十根手指的皮肉潰爛剝落,露出了下麵被打磨得鋒利如刀的森白指骨,如十把粹了毒的匕首,帶著破風聲,直刺雲笙的咽喉!
雲笙完全呆住了。
“姐姐!躲開!”
千鈞一發之際,一股大力狠狠撞在了她的肩膀上。
顧雪汀什麼也沒想,甚至連恐懼都來不及升起。她一把將雲笙推向一旁,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那個怪物的利爪之下。
她隻覺得眼前一花,那股腥風已經撲到了臉上。
“噗嗤!”
利爪撕裂布帛的聲音就在耳邊。
那被打磨成利刃的指骨,劃破了顧雪汀擋在身前的衣袖,在她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鮮血飛濺,溫熱的液體灑在了雲笙那張慘白的臉上。
下一刻,鋒利的骨尖離顧雪汀脆弱的咽喉,僅僅隻有半寸之遙。
死亡是如此之近,近到她甚至能聞到那指骨上散發的、令人作嘔的屍臭味。
就在此時。
“嗡——”
時間,停住了。
白馬寺上空的夜色,在那一瞬間發生了扭曲。原本稀疏的星月突然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浩瀚的太古星空。
一道純粹又威嚴至極的白光,從顧雪汀體內毫無征兆地爆發。
在那白光之中,一道虛幻的身影在她身後一閃而逝。那身影身著星辰織就的長裙,赤足踏在虛空之上,腳下是星辰生滅。
那隻即將刺入顧雪汀身體的利爪,在接觸到這層星光的瞬間,突然凝固在了半空。
“清沅”那原本猙獰的麵孔上,那永恒的大笑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瞬的茫然,和一絲……解脫。
就像是風吹過沙丘。
從指尖開始,那具被褻瀆的軀殼,開始無聲無息地崩解。灰飛煙滅,沒有留下一滴血,也沒有留下一塊骨。
僅僅是一個呼吸間,那個恐怖的活人泥偶便化作了漫天的塵埃,紛紛揚揚地灑落在石階上,在月光下泛著蒼白的冷光。
“叮。”
有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星空消散,夜色回歸。
顧雪汀身子一軟,直覺渾身滾燙,便徹底失去了意識,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隻有雲笙還跪在那裡。
她呆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地的灰白塵埃。
這就是她的弟弟。這就是那個她說要帶他去吃燒鵝的弟弟。
她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捧起那些灰。可那灰太細了,順著她的指縫,無情地漏了下去,融進了泥土裡。
她想哭,可是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火炭,發不出一點聲音。她感到心裡好痛,像一把鈍刀,在她的心口慢慢地鋸著。
月光照亮了地上那個發光的東西。
那是一塊玉佩。那是母親留下的,清沅從不離身的玉佩。
雲笙撿起那塊玉佩,緊緊地貼在臉上。玉是涼的,像弟弟死前的手。
她緩緩抬起頭。
那雙原本總是含著三分笑意、七分溫婉的眸子,此刻變得空洞而死寂,隻是眼淚噗噗地落下。
“雪汀妹妹,受傷了,我得堅強起來…”
她咬著牙,喃喃自語道。撕下自己的裙擺,一圈圈纏在顧雪汀的手臂上。然後,她轉過身,用那副甚至有些搖搖欲墜的瘦弱身軀,背起了昏迷的顧雪汀。
她沒有再回頭。
她背著顧雪汀,一步一步,走進了茫茫夜色之中。
“妹妹……”
她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
“燒鵝以後再吃。姐姐……帶你回家。”
風吹過白馬寺的簷鈴,發出一陣陣細碎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