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八,長安城迎來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鵝毛般的雪片紛紛揚揚,晝夜不息,將朱牆碧瓦、殿宇飛簷儘數掩蓋,天地間唯餘一片混沌的銀白。宮中的年節氣氛,在這鋪天蓋地的雪勢下,也顯得有些壓抑和匆忙。
司記院比平日更安靜了些。部分宮女宦官得了恩典,可輪值回家探親(雖多是長安附近的窮苦人家),留下的人手更顯不足。李未央和秋蘭都留在院裡,除了日常的檔冊整理和漿洗,還需幫忙打掃院落、搬運分發下來的有限年貨。
鄭司記似乎也更忙了,常常被叫去內侍省或尚宮局議事,留在院中的時間不多。崔瑛則麵色沉鬱,有一次李未央無意中看到她對著窗外大雪發呆,眼中竟有一絲與她平日冷靜氣質不符的哀戚。
年關,或許是這深宮裡,最能勾動人心底最柔軟、也最脆弱之處的時刻。
李未央沒有親人可念,心中惦念的唯有那麵鏡子和重重謎團。她在清掃院中積雪時,會不自覺地將雪堆成簡單的山川形狀,指尖在雪麵上無意識地劃出那些牢記心中的地宮路線和守衛標識。
“未央妹妹,”秋蘭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罕見的猶豫,“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李未央一驚,回頭看到秋蘭抱著掃帚站在不遠處,眼神關切。這個沉默到近乎透明的同伴,竟也有敏銳的時候。
“沒什麼,隻是覺得這雪下得太大。”李未央掩飾道。
秋蘭走近幾步,聲音壓低:“我見你這幾日,時常走神,夜裡也睡不安穩。可是……在太廟遇著了什麼?”
李未央心頭微動,看著秋蘭樸實而略帶擔憂的臉。秋蘭在司記院多年,或許也曾見過、聽過些什麼?
“秋蘭姐姐,”她試探著問,“你在宮裡這些年,可曾聽過……關於凝暉閣,或者一麵古鏡的舊事?”
秋蘭的臉色瞬間變了變,左右看看,才小聲道:“你問這個做什麼?那可是宮裡的大忌諱!”
“隻是……前些時在太廟,聽人提了一句,有些好奇。”李未央故作隨意。
秋蘭沉默片刻,才道:“那些事,少打聽為好。我……我隻知道,好些年前,凝暉閣是出過事,死了人。後來就封了。宮裡老人說,那地方不乾淨,跟一麵從宮外獻進來的鏡子有關。再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她頓了頓,補充道,“鄭司記好像知道些,但她從不說。崔掌記……似乎也諱莫如深。”
連秋蘭這樣的老實人也知道“不乾淨”和“鏡子有關”。看來,凝暉閣的舊案,在宮中底層,也並非全無流傳,隻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避而不談。
“那……張守拙先生呢?姐姐可曾聽過?”李未央換了問題。
“張先生?”秋蘭想了想,“好像聽人提過,是個有本事的高人,早年跟著玄奘大師走過西域,後來在終南山隱居。據說醫術通神,還會些……玄門道法?不過那都是好些年前的老黃曆了,如今怕是沒人知道了。”
果然,張守拙的名聲,在宮中知道的人更少,且多與“高人”、“玄門”這類模糊字眼掛鉤。
正說著,院門被推開,崔瑛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肩頭落滿雪花。她看到站在一起的李未央和秋蘭,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沒說什麼,徑直回了東廂房。
秋蘭立刻噤聲,拿起掃帚繼續乾活。
李未央也低下頭,心中卻記下了崔瑛那一閃而過的、近乎不悅的眼神。崔瑛似乎不喜歡她們私下交談過多?
年關雜事繁多,直到除夕當天下午,才算稍稍清閒下來。宮中各處開始張貼桃符,懸掛彩燈,預備夜宴。司記院這等冷僻所在,也分到了幾盞簡單的紅燈籠和些許酒食。
傍晚,鄭司記將院中留下的幾人都叫到正房,簡單說了幾句“謹守本分,平安度歲”的場麵話,便讓她們各自領了份例回去。
李未央回到自己屋裡,看著桌上那碟冰冷的糕點和一小壺薄酒,心中並無半分喜慶。窗外,遠處的宮殿傳來隱隱約約的絲竹之聲,那是屬於皇帝和後妃們的盛宴。而這裡,隻有寒冷、寂靜,和壓在心頭沉甸甸的秘密。
她斟了一小杯酒,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隨即是更深的寒意。她摩挲著虎口的鏡形疤痕,那微弱的清涼感似乎比平日更清晰一些。
不知不覺,她伏在桌上,昏沉睡去。
夢中,她又看到了那麵鏡子。不再是虛影,而是清晰無比的實體——鎏金飛天龍紋,光華流轉。鏡麵卻不是映出她的臉,而是一片翻騰的血色霧氣,霧氣中,隱約有扭曲的人影掙紮、哭嚎。一個聲音在她耳邊反複低語,忽遠忽近:
“……鑰……歸位……血……償……”
她想逃離,卻動彈不得。鏡中的血霧向她蔓延過來,冰冷粘膩,帶著濃烈的鐵鏽和腐朽氣息……
“咚!咚!咚!”
急促的敲門聲將她從噩夢中驚醒。
她猛地坐起,冷汗浸濕了單衣。窗外天色已完全黑透,遠處的喧囂似乎也沉寂下去。敲門聲還在繼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促。
“誰?”她定了定神,問道。
“是我,崔瑛。”門外傳來崔掌記的聲音,比平日更顯冷硬,“開門。”
李未央整理了一下衣衫,拉開門閂。
崔瑛站在門外,依舊穿著白日那身衣裳,臉色在廊下燈籠的映照下,顯得有些蒼白,眼神卻銳利如刀。她手中,拿著一卷用布包著的、細長的東西。
“崔掌記?”李未央側身讓她進來。
崔瑛進門後,反手關上門,目光在簡陋的屋內掃視一圈,最後落在李未央臉上。
“你最近,和北苑那邊的人,有往來?”崔瑛開門見山,語氣森冷。
李未央心臟驟縮。胡太監!她知道了?
“奴婢……不明白掌記的意思。”她垂下眼。
“不明白?”崔瑛冷笑一聲,將手中那卷東西放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有人看見,你數次在不當值的時候,往北苑那邊去。還和庫房一個姓胡的太監,有過接觸。”
果然是被看見了!是鄭司記告訴她的?還是崔瑛自己發現的?
“奴婢隻是……去取漿洗用的皂角,偶然遇到胡公公,說了兩句話。”李未央強自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