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巢，義體裝配室。
這裡不像醫療艙，更像一個高科技的機械工廠。牆壁是冰冷的合金，天花板垂下機械臂，工作台上擺滿了精密工具和閃著冷光的金屬部件。中央的手術台上，楊辰赤裸上身躺著，斷臂處裸露的神經束連接著數十根數據線。
“神經匹配度87%，還在上升。”主工程師盯著全息屏幕，“他的身體在主動適應，維度覺醒改變了細胞結構，現在他的神經信號可以直接驅動量子級精度的機械。”
蘇雨涵站在觀察窗外，雙手緊緊攥著。林婉兒在她身邊，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
“他……會疼嗎？”林婉兒輕聲問。
“神經阻斷已開啟，理論上不會。”工程師推了眼鏡，“但維度感知無法屏蔽，他能‘看見’手術過程的所有細節。這對精神是巨大負擔。”
手術台上，楊辰睜開眼睛。
他沒有看天花板，目光穿過牆壁，穿過岩層，看向深空。在他的高維感知中，那片黑暗越來越清晰了——不是一個點，是一片不斷擴大的“虛無”，正在吞噬沿途的一切星光。
那不是艦隊，不是生物。
是“存在”的否定。
是維度層麵的“抹除”。
“時間。”他開口，聲音通過揚聲器傳出。
“還剩45小時22分。”秦老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方舟計劃進度37%，遇到瓶頸。我們缺少足夠多的‘維度穩定水晶’，那是維持方舟內部時空連續性的關鍵材料。”
“哪裡有？”蘇雨涵問。
“隻在極端維度交彙處生成，比如……利維坦曾經盤踞的馬裡亞納海溝深處，或者——”秦老頓了頓，“南極冰蓋下的那個黑洞邊緣。”
兩個地方，都是死亡禁區。
楊辰看向自己的斷臂處，機械臂的骨架正在被安裝。合金骨骼泛著幽藍的光，內部流淌著液態虛空結晶——那是從利維坦身上采集的最後儲備。
“我去南極。”他說，“馬裡亞納太遠，時間不夠。”
“你的身體……”
“45小時後，身體就沒意義了。”楊辰聲音平靜，“如果不能阻止維度崩塌，所有人都會死。如果能阻止，我少兩條胳膊也無所謂。”
手術繼續。機械臂的主骨架安裝完畢，開始連接仿生肌肉束。每一束“肌肉”都由納米纖維和虛空結晶混合而成，收縮時能爆發出超越人類極限的力量，同時還能釋放維度能量。
“左臂武器係統安裝：空間震蕩發生器、維度切割刃、高頻粒子炮。”工程師彙報，“右臂輔助係統：空間錨定器、能量護盾生成器、醫療納米注射單元。”
兩隻機械臂完全不同於之前的簡易義肢。它們線條流暢，表麵有幽藍的能量紋路，手指關節靈活得和真手無異，但指尖能彈出鋒利的結晶刀刃。
“神經連接測試。”工程師按下按鈕。
楊辰感到一陣電流般的刺激從斷口處傳來，然後……他“感覺”到了手。
不是幻覺。機械臂的傳感器將觸覺信息直接傳入他的大腦。他能感覺到機械手指接觸空氣的微弱阻力，感覺到工作台金屬的冰冷，感覺到能量在手臂內流動的振動。
他嘗試彎曲手指。
機械手指精準地做出動作。
“成功了！”工程師興奮道，“運動神經匹配度91%！創紀錄了！”
楊辰坐起身，看著自己的新手臂。它們很美，像藝術品，但也冰冷得可怕——這是武器，不是肢體。
他握了握拳，機械關節發出輕微的嗡鳴。
“適應期需要多久？”他問。
“理論上是72小時，但我們沒有——”
“那就現在。”楊辰下床，機械足踩在地麵，發出沉重的金屬撞擊聲。他的雙腿也換成了增強型號，雖然保留了原本的外觀，但內部完全改造過。
他走了幾步，起初有些踉蹌，但三步之後就穩定了。五步之後，步伐流暢如常。
“維度感知輔助運動控製。”工程師驚歎，“他的大腦在實時計算空間坐標和力學參數，這簡直……不可思議。”
楊辰走到觀察窗前，隔著玻璃看向蘇雨涵和林婉兒。
“我需要一支小隊。”他說，“南極黑洞邊緣有守衛，可能是代行者留下的畸變體，也可能是……更糟的東西。”
“我去。”林婉兒立刻說。
“還有我。”阿火走進裝配室——他在上海戰役後活了下來，但臉上多了一道從額頭到下巴的疤痕，那是維度汙染留下的印記，“欠你一條命，現在還。”
雨林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算我一個。植物在極端環境也能生存，南極有冰層下的古老苔蘚，我能操控它們探路。”
最後一個是冰川——南極代表，他本來就在那邊。
“五人小隊，夠了。”楊辰說，“秦老，準備傳送。直接送我們到冰蓋邊緣，節省時間。”
“已經準備好了。”秦老說，“但楊辰，有件事你必須知道。”
全息投影展開，顯示著南極冰蓋下的掃描圖像。黑洞不是圓形，而是一個不規則的、不斷變形的裂口。在裂口邊緣，有一些……建築。
不是人類建築。
是扭曲的、非歐幾裡得幾何結構的塔樓，材料看起來像黑色晶體，表麵流動著紫色紋路。
“代行者前哨站。”秦老沉聲，“他們早就開始滲透地球了。那個黑洞，可能就是他們打開的維度通道。”
楊辰盯著那些塔樓，在高維感知中，它們散發著惡意的能量波動。
“目標變更。”他說，“不僅要采集水晶，還要摧毀前哨站。如果那是通道，我們得在收割艦隊抵達前關閉它。”
“風險太大。”蘇雨涵反對，“你們隻有五個人，麵對的是一個基地！”
“所以需要計劃。”楊辰看向她，“蘇雨涵，方舟計劃還需要什麼？”
蘇雨涵咬了咬唇：“除了維度穩定水晶，還需要‘文明核心’——一個包含了人類所有知識、曆史、文化、基因樣本的數據矩陣。我們已經收集了95%，但最後5%……是活體樣本。”
“什麼意思？”
“我們需要各行各業的頂尖人才，每個領域至少一人，進入方舟，作為文明重啟的導師。”她聲音顫抖，“但名單有三千人，現在隻確定了兩千七百人，還有三百個名額……沒有人願意離開家人。”
楊辰沉默了。
這是最殘酷的選擇——讓一部分人活下來，延續文明，而其他人……迎接毀滅。
“告訴他們真相。”他最終說，“告訴所有人，方舟不是逃生艙，是文明的火種。上去的人不是去避難，是去背負整個人類的未來。如果有人不願意，不強迫。但如果有人願意……記住他們的名字。”
蘇雨涵點頭，眼淚滑落。
楊辰伸手，機械手指隔著玻璃，虛撫她的臉。
“等我回來。”他說，“然後，我們一起麵對結局。”
“無論什麼結局？”林婉兒問。
“無論什麼結局。”
南極，冰蓋邊緣。
傳送的光芒散去，五人出現在一片純白的荒原上。氣溫零下五十度，狂風卷著冰碴，能見度不足十米。但楊辰的機械眼有熱成像和維度視覺，能清晰看見五公裡外的黑洞——那是一個懸在冰原上空的、不斷扭曲的黑色裂口，直徑約一百米，邊緣閃爍著紫色閃電。
裂口下方，就是那些黑色晶體塔樓。它們有七座，排列成某種詭異的陣列，塔頂有能量光束射向黑洞，似乎在維持它的穩定。
“守衛數量……很多。”冰川說，他的防寒服表麵結了一層冰霜，“熱成像顯示至少兩百個生命信號，能量讀數都在C級以上。”
“還有非生命信號。”楊辰補充，他的高維視覺看到了更多——那些塔樓周圍有隱形的能量屏障，地麵下埋著空間地雷，空中懸浮著自動炮台。
“怎麼進去？”阿火搓著手，火焰在掌心燃起，但立刻被低溫壓製，“這鬼地方連火都點不旺。”
雨林蹲下，將手按在冰麵上。淡綠色的光芒從他掌心擴散，滲透冰層，向下延伸。幾秒後，他睜開眼睛：“冰層下方三百米，有空洞，連接著塔樓的地下部分。守衛較少，但……有彆的生命形式。不是畸變體，是……原生的。”
“南極冰封了千萬年，下麵能有東西活著？”阿火不信。
“維度汙染改變了生態環境。”楊辰說，“黑洞散發的能量可能催生了新的物種。走地下，避開地麵守衛。”
雨林找到一處冰裂縫，操控植物根係擴大入口。五人沿著冰隙下降，進入一個巨大的冰下空洞。
這裡不像外界那麼寒冷，溫度在零度左右。洞壁是半透明的藍色冰層，冰中封著一些奇怪的東西——巨大的、多足的節肢動物化石，長著翅膀的魚類骨骼，還有……人形。
“南極曾經有過文明？”林婉兒震驚地看著冰層中一個清晰的人形輪廓，穿著某種皮質衣物，手裡拿著長矛。
“可能是上古人類分支。”冰川說，“但都被冰封了。小心，有動靜。”
前方黑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雨林釋放發光孢子，照亮洞穴。然後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蟲子。
但和任何已知昆蟲都不同。它們有半米長，身體像蜈蚣，但甲殼是透明的，能看見內部流動的紫色能量。頭部沒有眼睛，隻有一張圓形的、布滿細齒的口器。數量……成千上萬，像潮水一樣湧來。
“維度寄生體。”楊辰識彆出來，“它們以黑洞散發的能量為食，會把任何活物拖回巢穴，改造成同類。彆被咬到，口器裡有維度汙染毒素。”
阿火第一個出手。火焰在洞穴中爆燃，雖然被低溫削弱，但依然燒焦了前排的蟲子。焦臭味彌漫。
但更多的蟲子湧來，它們不懼火焰，甚至開始吞噬火焰的能量。
“它們的甲殼能吸收能量攻擊！”阿火後退。
楊辰上前，機械左臂舉起，掌心張開。空間震蕩波釋放——不是能量攻擊，是純粹的物理振動。
蟲子們的甲殼在震蕩中龜裂、破碎。紫色能量泄露出來，被楊辰用右臂的護盾吸收——這些能量可以給機械臂充能。
一波蟲子被清空，但洞穴深處傳來更響的窣窣聲。更大隻的蟲子出現了，體長超過三米，口器能噴射紫色酸液。
“沒完沒了！”阿火罵道。
“找水晶！”楊辰說，“彆戀戰！”
五人邊戰邊前進。雨林操控冰層中的古老苔蘚，形成絆索和陷阱。冰川製造冰牆阻擋蟲潮。林婉兒負責治療和淨化偶爾濺射的酸液。
深入洞穴三公裡後，他們終於看到了目標。
在洞穴最深處，一個天然形成的晶洞中，生長著一片“森林”——不是植物，是水晶。每根水晶都有兩米多高，呈六棱柱狀，內部流淌著彩虹般的光澤。那就是維度穩定水晶。
但水晶森林中央，有一個東西守護著。
那是一個人。
或者說，曾經是人。
他穿著二十世紀初的探險隊服，已經被冰封得破爛不堪。但身體沒有腐爛，皮膚呈現半透明的藍色，能看見內部發光的骨骼。他盤膝坐在水晶簇中，雙手捧著一顆特彆大的水晶，眼睛緊閉，但胸口在微弱起伏。
還活著。
“那是……誰？”林婉兒小聲問。
冰川走近幾步，看清了那人胸口的徽章：“1912年，英國斯科特南極探險隊……他是失蹤隊員之一，歐內斯特·沙克爾頓的隊友？不可能，一百多年了……”
楊辰的高維視覺看到了真相：“他不是活著。是他的意識被水晶同化了。水晶在維持他的身體不腐，而他的意識……成了水晶的守護靈。”
仿佛為了驗證他的話，那人睜開了眼睛。
沒有瞳孔，整個眼眶裡都是水晶般的光芒。
“離開……”他的聲音直接在眾人腦海中響起，乾澀而古老，“此乃……聖地……不容……褻瀆……”
“我們需要水晶。”楊辰說，“為了拯救我們的文明。”
“文明……”水晶人緩緩站起，身體發出哢嚓的冰裂聲，“文明……終將滅亡……維度……永恒……加入永恒……成為水晶……”
他張開雙臂，周圍的水晶簇同時亮起。光芒連接，形成一個巨大的能量場，將五人籠罩。
瞬間，楊辰感到自己的意識開始被拉扯——水晶試圖同化他，把他變成另一個守護靈。
“抵抗！”他吼道，機械臂爆發出強烈的維度能量，對抗同化場。
其他人也全力抵抗。阿火的火焰變成白色——他燃燒了生命能量。雨林釋放所有植物種子，在冰麵上瘋狂生長。冰川將周圍溫度降到絕對零度極限，試圖凍結水晶能量。
林婉兒的治愈領域全力展開，維持所有人的意識清醒。
僵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