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
“咚——咚——咚——”
景陽鐘的鐘聲,沉悶而悠長,穿透了層層宮闕,在空曠的禦道上回蕩。
這是百官入朝的信號。
原本散落在廣場四周、三五成群低聲交談的官員們,迅速收斂了神色,整理著身上的袍服,按照品階高低,排成了兩列長隊。
紫袍在前,緋袍居中,綠袍殿後。
趙野站在垂拱殿的正門外。
背著手,身子微微倚靠在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旁。
身上那件緋紅色的官袍,在晨曦中顯得格外刺眼。
官員們經過趙野身邊時,大多都會下意識地放輕腳步,甚至屏住呼吸,生怕引起這位“煞星”的注意。
畢竟,趙野動不動上彈章的本事他們是知道的。
趙野也沒找茬,隻是眼睛放空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麼似得。
不對啊,自己是殿中侍禦史啊。
今天這道門,他想讓誰進就讓誰進啊。
等會彆讓蘇軾跟章惇進去不就行了麼?
想到這,他嘴角都快壓不住了。
雖然感覺有些對不起兩人,但為了自己的貶官大計,也隻能委屈兩位好友了。
而在這時。
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視線中。
呂惠卿。
因為被連降三級,現在品階剛好卡在了正六品上。
此時的呂惠卿,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穿著一身略顯寬鬆的綠袍,混在一群低階官員中間,顯得鶴立雞群,卻又格格不入。
這種落差,讓他極其不爽,腮幫子上的肌肉緊緊繃著。
隊伍緩緩前行。
終於,呂惠卿走到了大殿門口。
兩人麵對麵。
距離不過三尺。
呂惠卿抬起頭,狠狠地剜了趙野一眼。
就在兩人擦身而過的一瞬間。
“哼。”
一聲冷哼,從呂惠卿的鼻腔裡噴了出來。
趙野的眉毛猛地一跳。
他身形一晃,左腳往外一跨,直接橫在了呂惠卿麵前。
“啪。”
一隻手伸了出來,擋住了去路。
隊伍瞬間停滯。
後麵的官員收勢不及,差點撞在前麵人的後背上,引起一陣低微的騷亂。
呂惠卿被迫停下腳步,抬起頭,看著擋在麵前的手臂,又看向趙野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趙伯虎,你做什麼?”
呂惠卿壓著嗓子,聲音裡透著火氣。
趙野沒理他,而是轉過頭,看向站在旁邊的一名負責記錄的禦史。
“記下來。”
那禦史一愣,手裡提著筆,有些不知所措。
“記……記什麼?”
趙野指了指呂惠卿,聲音洪亮。
“呂檢詳,入殿之時,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亂了朝班規矩。”
“殿前失儀。”
“記!”
那禦史手一抖,墨汁差點滴在冊子上。
他看了一眼滿臉怒容的呂惠卿,又看了一眼麵無表情的趙野,最後還是咬著牙,在冊子上寫了起來。
呂惠卿氣得渾身發抖。
他猛地往前一步,胸口幾乎要撞上趙野的手臂。
“趙野!”
“我何時交頭接耳?何時竊竊私語了?”
“這裡就我一人,我跟鬼說話不成?”
趙野收回手,抱著胳膊,歪著頭看著他。
“噢?”
“沒說話?”
趙野掏了掏耳朵,彈了彈指甲蓋。
“那你剛才哼什麼?”
“那一聲‘哼’,難道是放屁?”
周圍的官員聽到這話,有人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又趕緊捂住嘴,肩膀劇烈聳動。
呂惠卿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你……粗鄙!”
呂惠卿深吸一口氣,咬著後槽牙說道。
“天氣涼,嗓子乾,嗓子裡有痰,哼一聲清清嗓子,不行麼?”
趙野點了點頭,一臉的恍然大悟。
“噢——”
“原來是嗓子乾啊。”
“有道理。”
趙野摸了摸下巴,隨後臉色一板。
“但我不認。”
他轉頭對著那名禦史,手指在冊子上點了點。
“記錄在案。”
“呂惠卿,殿前失儀,狡辯抵賴。”
“加一條,藐視監察禦史。”
“你!!”
呂惠卿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他指著趙野,手指頭都在哆嗦。
“趙伯虎,你是不是太過分了?”
“你這是公報私仇!”
“你不怕我彈劾你麼?”
“彈劾我?”
趙野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他往前湊了湊,然後說道。
“我不怕。”
趙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有本事就彈。”
“你要是不彈,你以後就彆姓呂,跟我姓趙。”
“你……”
“好好好!”
呂惠卿怒極反笑,連說了三個好字。
“趙野,你給我等著!”
“今日早朝,我若不參你,我誓不為人!”
說完一甩袖子,抬腳就要往裡闖。
“慢著。”
趙野的聲音再次響起。
呂惠卿腳步一頓,回頭怒視。
“又怎麼了?”
趙野沒看他,隻是對著旁邊的禦史淡淡說道。
“殿前咆哮。”
“記錄在案。”
那禦史此時已經麻木了,趙野說什麼,他就寫什麼,筆尖飛快地在紙上遊走。
呂惠卿看著那禦史手中的筆,又看了看趙野那副“你繼續說,我繼續寫”的囂張模樣。
他隻覺得胸口一陣劇痛,像是被人狠狠錘了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