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浸染西荒戈壁。
風卷砂礫,打在少年襤褸的衣衫上,簌簌作響。龍淵半跪於地,掌心死死按住胸口的傷口,鮮血順著指縫汩汩湧出,染紅身下乾裂的土地。他身後,橫陳著數具猙獰的妖獸屍身——巴掌大的尖牙沙蠍,尾鉤上還掛著暗紅的毒血;壯如石墩的戈壁野豬,顱骨凹陷,淌出灰白的腦漿;翅膀殘破的黑羽怪雀,利爪折斷,羽毛被血黏成一團,皆是死狀淒慘,顯是經曆過一場以命相搏的死戰。
“跑……快走……”身旁的老者氣息奄奄,枯瘦的手掌攥緊龍淵的手腕,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渾濁的眼眸裡滿是焦灼與不舍。老者麻衣打滿補丁,補丁上又綴著補丁,發須雪白如霜,皺紋深刻得如同戈壁的溝壑,每一道都刻著歲月與風沙的痕跡。三載前,他於屍山血海中拾得奄奄一息的龍淵,那時少年尚在繈褓,胸口嵌著一枚瑩白龍玉,是唯一的信物。老者將他帶回自己的沙窩棚,收作孫兒撫養,教他以樹枝在沙上識字,傳他祖輩傳下的粗淺拳腳,護他在這絕地中苟活。
“持此龍玉,往赴東域龍族聖山……彼處,有你生機……”老者顫巍巍地從懷中摸出一枚通體瑩白的玉佩,玉佩上刻著繁複古奧的龍紋,觸手溫潤,似有暖流遊走。這玉佩,自龍淵繈褓中便貼身佩戴,老者守了他三載,今日才終於道出它的來曆。他拚儘最後一絲力氣,將玉佩塞進龍淵掌心,指尖劃過少年的臉頰,帶著臨終前的滾燙餘溫。
龍淵抬眸,望著老者渙散的瞳孔,喉嚨哽咽,發不出半點聲響。他記起老者以樹枝在沙地上教他寫“龍”字的模樣,一筆一畫,蒼勁有力;記起老者一遍遍糾正他拳腳姿勢時的嚴厲,哪怕少年累得癱倒,也不許他喊一聲苦;記起寒夜中,戈壁的風如鬼哭,老者將他摟在懷中,用粗糙的手掌摩挲著他的頭頂,低聲講述上古龍族的傳說:“龍族乃萬族守正者,鱗如金曜,爪似寒鋒,能翻江倒海,能吞雲吐霧。為護蒼生,曾與邪影死戰,雖九死而不悔……”那些故事,是少年戈壁歲月裡,唯一的光。
話音未落,老者的手掌陡然垂落,手臂僵直。那雙渾濁的眼眸,終究是沒能再看一眼少年前行的方向。
為護龍淵,老者引開了凶殘的沙暴狼群。他手持一柄鏽跡斑斑的柴刀,衝向那數十頭獠牙森白的惡狼,以血肉之軀,為少年爭取了一線生機。歸來時,他已是遍體鱗傷,脊梁被狼爪折斷,腹中鮮血淌儘。
風沙更烈,卷起漫天黃沙,似要將這一人一屍徹底吞噬。龍淵將龍玉貼身藏好,緊緊攥著老者冰冷的手,對著他的屍身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破,血與沙混融在一起,刺痛眼眸,卻讓他的目光愈發清明。
他起身,拭去臉上的淚痕與血汙,稚嫩的臉龐上凝著與年齡不符的堅毅。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命運便與這枚龍玉、那座遙不可及的龍族聖山緊緊相連。他不再是孤苦無依的少年,而是龍族傳人,肩負著複興族群、守護萬族的重任。
龍淵握緊手中那柄磨得雪亮的柴刀——那是老者留給他的唯一武器,轉身,迎著漫天風沙,朝著東方啟明星升起的方向,大步前行。
殘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夜幕籠罩戈壁。呼嘯的風聲裡,唯有少年單薄卻挺拔的身影,在黃沙中漸行漸遠,如同一道不滅的火種,點亮了這死寂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