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四爺書房的路,平日裡走起來不過半炷香功夫,今兒個陸清漪卻覺得格外漫長。石板路被晨霜浸得冰涼,寒氣順著鞋底往上鑽,可她手心卻沁出了汗,攥著衣襟的手指都泛了白。劉管事走在前麵,腳步放得極輕,連呼吸都放緩了,顯然也知道這事非同小可。
書房外的廊下,李衛正候著,見兩人過來,隻是微微點了點頭,沒多言語,掀開門簾低聲通報:“四爺,陸姑娘到了。”
“讓她進來。”屋裡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正是胤禛。
陸清漪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邁步走了進去。書房裡沒點多少燭火,隻在書桌旁燃著一盞,昏黃的光映得四壁的書架更顯幽深。胤禛坐在紫檀木書桌後,手裡捏著一支狼毫,眉頭微蹙,正盯著桌上的奏折,周身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民女陸清漪,參見四爺。”她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腦袋埋得很低,不敢抬頭直視他的眼睛。
胤禛沒抬頭,也沒讓她起身,隻淡淡問道:“張嬤嬤潛入你房間,意圖下毒,可有此事?”
“回四爺,確有此事。”陸清漪聲音平穩,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緩緩道來,從春桃在廚房偷聽到柳氏和張嬤嬤的密謀,到她倆如何做假啞藥設圈套,再到張嬤嬤潛入被當場抓住,每一個細節都說得清清楚楚,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隱瞞。
她說完時,胤禛才放下狼毫,抬眼看向她。他的目光銳利如鷹,仿佛能看穿人心,陸清漪隻覺得渾身一緊,卻還是強撐著沒有躲閃——她沒做錯事,沒必要心虛。
“李衛。”胤禛喊了一聲。
“奴才在。”李衛立刻從門外走進來。
“去把張嬤嬤和柳氏,都帶過來。”胤禛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違抗的力量。
“是。”李衛應聲退下。
書房裡又恢複了寂靜,隻有燭火跳躍的“劈啪”聲。陸清漪依舊躬身站著,能感覺到胤禛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即又移開了。她心裡頭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四爺會如何處置——畢竟柳氏背後有托合齊,有太子黨,四爺未必會為了她一個小小的侍妾,去得罪太子黨。
沒等多久,外麵就傳來了嘈雜的聲音。先是張嬤嬤的哭喊,夾雜著侍衛的嗬斥,隨後是柳氏帶著哭腔的抱怨:“四爺傳我來,不知有何要事?我身子不適,還在梳妝呢……”
門簾被掀開,張嬤嬤被兩個侍衛押著走了進來。她頭發散亂,衣衫不整,衣襟上還沾著些灰褐的假啞藥粉末,一見到胤禛,嚇得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嘴裡不停喊著:“四爺饒命!奴才是被冤枉的!是陸清漪陷害我!”
緊隨其後的柳氏,妝容精致,卻難掩眼底的慌亂。她一進書房,先規規矩矩地給胤禛請安,眼角餘光瞥見地上的張嬤嬤,臉色瞬間變了變,隨即又恢複了鎮定,隻是捏著帕子的手,指節都泛白了。
“四爺,不知喚臣妾來,有什麼事?”柳氏聲音柔媚,帶著一絲刻意的委屈,“臣妾聽說張嬤嬤衝撞了陸姑娘,正想讓人把她帶回去好好教訓,沒想到竟勞動四爺親自過問了。”
她這話一出,明擺著是要撇清關係了。張嬤嬤跪在地上,聽到這話,哭得更凶了,眼神裡滿是絕望——綠萼剛才在來的路上,已經偷偷警告過她,若是敢把主子供出來,就讓她全家不得好死。她知道,柳氏這是要棄車保帥了。
胤禛沒理會柳氏的惺惺作態,目光落在張嬤嬤身上,語氣冰冷:“張嬤嬤,你潛入陸清漪房間,意圖往她茶裡下毒,可有此事?”
“沒有!奴才沒有!”張嬤嬤拚命搖頭,指著陸清漪喊道,“是她!是她故意設了圈套害我!她拿一包麵粉混著煙灰,謊稱是啞藥,就是想栽贓陷害我,想挑撥我和主子的關係!四爺,您可千萬彆信她的鬼話!”
“我設圈套害你?”陸清漪冷笑一聲,終於抬起頭,眼神直視著張嬤嬤,“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要設圈套害你?若不是你心存歹念,想害我性命,怎麼會鑽進我的圈套?春桃在床底下看得清清楚楚,你拿起藥包就要往我茶壺裡倒,難道這也是我陷害你?”
“你血口噴人!”張嬤嬤急得跳腳,卻想不出任何反駁的理由。
胤禛的目光轉向柳氏,語氣依舊平淡:“柳氏,張嬤嬤是你的人,她做的這事,你可知情?”
柳氏心裡一緊,連忙跪倒在地,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四爺明鑒!臣妾真的不知道!張嬤嬤這奴才,竟敢私下作祟,做出這等無法無天的事,臣妾也是受害者啊!臣妾平日裡待她不薄,沒想到她竟如此膽大妄為,不僅害了陸姑娘,還連累了臣妾!”
她一邊哭,一邊用力捶打著自己的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四爺,您一定要為臣妾做主啊!臣妾絕沒有指使她做這種事,若是臣妾知道,定不會饒了她!”
陸清漪在一旁看著,心裡暗暗冷笑。柳氏這演技,真是爐火純青,若不是知道真相,恐怕真會被她騙了。可她也知道,柳氏這是賭定了張嬤嬤不敢供出她,賭定了四爺會顧及托合齊的勢力,不會對她怎麼樣。
胤禛靜靜地看著柳氏哭,眼神深邃,沒人能猜透他在想什麼。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語氣裡聽不出喜怒:“你說你不知道?張嬤嬤跟著你多年,若是沒有你的指使,她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在府裡下毒害人?”
柳氏哭聲一滯,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哭得更凶了:“四爺,臣妾真的不知道啊!這奴才定是被豬油蒙了心,才敢做出這等事!臣妾對四爺忠心耿耿,怎麼敢在府裡胡作非為,惹四爺生氣呢?”
胤禛沒再追問,目光重新落在張嬤嬤身上。張嬤嬤被他看得渾身發抖,心裡頭天人交戰——供出柳氏,自己和全家都得死;不供出她,自己頂多是被趕出府,或許還能有條活路。權衡之下,她咬了咬牙,哭喊道:“四爺!都是奴才的錯!是奴才自己恨陸清漪,覺得她搶了主子的恩寵,才想害她,跟主子沒關係!主子真的不知道!求四爺饒命啊!”
這話一出,柳氏心裡的石頭瞬間落了地,卻還是裝作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對著張嬤嬤罵道:“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奴才!我平日裡待你不薄,你竟做出這等事,還敢連累我!我真是瞎了眼,才會信任你!”
胤禛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他怎麼會看不出來柳氏在撒謊,怎麼會不知道這背後肯定有柳氏的指使?隻是,托合齊是太子黨的核心人物,手握兵權,他現在還不能和太子黨徹底撕破臉。為了一個小小的張嬤嬤,為了一個罪臣之女,去激化和太子黨的矛盾,得不償失。
但他也不能就這麼算了。若是縱容柳氏在府裡如此囂張,隨意害人,以後府裡的人隻會更加肆無忌憚,也會寒了陸清漪的心——畢竟,陸清漪是他稍微關注過的人,若是連她都護不住,傳出去也會讓人覺得他軟弱可欺。
“夠了。”胤禛冷冷地開口,書房裡瞬間安靜下來,柳氏的哭聲也戛然而止。
他站起身,走到張嬤嬤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張嬤嬤,你在府裡多年,本該安分守己,卻心生歹念,意圖毒害府中眷屬,罪大惡極。本王念在你跟著柳氏多年,給你留一條活路。”
頓了頓,他語氣加重:“來人!將張嬤嬤拖下去,杖責三十,逐出府去!永世不得再入四爺府半步!”
“是!”門外的侍衛立刻走進來,架起張嬤嬤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