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四十,手機鬨鐘不準時響起,這是它從未有過的第四次響起。
換作往常,這個點,黎川已經在大巴上記單詞了。
“叮——叮——”的尖銳聲音刺破了黎明前的寧靜。
黎川猛地從床上直起身子,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胸口劇烈起伏,仿佛剛從一場驚心動魄的噩夢中掙脫出來。他大口喘著氣,眼神渙散,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
他不是被鬨鐘叫醒了,而是被噩夢嚇醒的。
窗外,天已經蒙蒙亮,一絲微弱的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房間,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影。
書桌上的巧克力和銀卡依舊擺在原地,這兩個再普通不過的物件,卻帶給了少年十七年都未曾經曆過的一晚陰影。
額頭上的冷汗、心臟的狂跳,目光所及的書桌上那兩塊真實存在的巧克力和銀卡,都在告訴他,昨晚的一切,不是夢。
“得快點去學校,我得搞清楚‘夏念初’有關的種種,她到底在不在我們年級。”即使心中堅定否決,少年依然保存念想。迅速起身剛想換衣,才發現自己睡前根本就沒有脫校服,往常五點四十就起床的他此刻細想時間才發覺大事不妙。
“還有十分鐘,我丫的要趕不上最後一班校車了。”少年一越下床,穿上床邊淩亂拜訪的白色鞋子,隨意的一瞥讓他身影猛地一頓,小白鞋上清楚地染著關東煮的淡黃色湯漬,這再一次提醒著少年昨晚的一切如那塊巧克力一樣映射到了現實。
六點四十五,黎川的房間裡還殘留著昨晚未散的疲憊氣息。鬨鐘的餘音剛歇,他已經抄起毛巾衝進了狹小的衛生間。冰冷的自來水撲在臉上,刺骨的涼意讓他混沌的大腦瞬間清醒了幾分,額頭上的冷汗被衝刷而下,順著下頜線滴落,在洗手池的瓷麵上濺起細小的水花。他甚至沒來得及擠多少牙膏,隻是胡亂地用牙刷蹭了蹭牙齒,便扯下掛在牆上的毛巾擦乾臉,轉身抓起椅背上的書包。
書包的重量壓在肩頭,熟悉的沉墜感裡還夾雜著一絲異樣——那是兩塊巧克力硌在側袋的觸感,堅硬而真實。
黎川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的銀白色卡片,卡片依舊冰涼,表麵泛著淡淡的銀光,仿佛一枚蟄伏的印章,刻著他無法掙脫的詭異命運。他不敢再多想,抓起門口的鑰匙,“砰”地一聲帶上門,身影便消失在老舊樓道的陰影裡。
樓道裡的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亮起,昏黃的光線照亮了斑駁的牆壁和台階上堆積的灰塵。
急促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回蕩,與心臟的狂跳聲交織在一起。
剛衝出單元門,秋的風便裹挾著漫天飛舞的梧桐葉撲麵而來,吹得他額前的碎發淩亂不堪。
街道兩旁的梧桐樹早已褪去翠綠,發黃的葉子如同蝶翼般在空中打著旋兒,鋪滿了整條柏油馬路,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大地在低聲呢喃。
黎川沒有時間顧及這秋的景致,他低著頭,腳步飛快地穿梭在落葉之中。白色板鞋踩過厚厚的葉層,鞋底沾著的關東煮湯漬與濕潤的泥土混合在一起,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他能感覺到身後的書包隨著奔跑上下晃動,裡麵的課本和試卷相互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偶爾有早起的大爺大媽從身邊經過,投來關注的目光,他卻渾然不覺,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趕在六點五十點前坐上前往學校的公交車。
離小區不遠的公交站台已經有了幾個等待的身影,大多是和他一樣穿著藏青色校服的學生。
黎川喘著粗氣跑到站台旁,雙手撐著膝蓋,劇烈地喘息著,胸口起伏得如同拉風箱一般。冰冷的空氣吸入肺中,帶著一絲刺痛,讓他忍不住咳嗽了幾聲。他抬起手腕看了眼那塊過時的電子表,屏幕上顯示六點四十九分,還好,離公交車到站還有一分鐘。
他站直身子,目光掃過站台旁的同學,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早起的倦意,或是低頭刷著手機,或是小聲交談著。黎川的視線在人群中逡巡,試圖尋找任何與夏念初有關的蛛絲馬跡,可最終還是失望地收回了目光。
昨晚同桌在電話裡的話如同魔咒般在耳邊回響:“哪家真正的豪門公子小姐會來上咱們這種公辦學校啊?”可書包裡的巧克力和鞋上的湯漬又在無聲地反駁,讓他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沒過多久,遠處傳來了公交車的鳴笛聲,一輛漆成藍色的公交車緩緩駛來,車輪碾過落葉,卷起一陣金黃的旋風。黎川連忙握緊書包帶,跟著人群擠上了公交車。投幣箱發出“哐當”的聲響,他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剛想喘口氣,身旁便傳來了熟悉的招呼聲。
“黎川?你今天怎麼這麼晚?平時你不都坐早一班車嗎?”說話的是同班同學趙磊,一個性格開朗的男生,此刻正拿著一本數學練習冊,臉上帶著疑惑。
黎川勉強扯了扯嘴角,點了點頭:“昨晚沒睡好,起晚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心思根本不在交談上。
趙磊似乎沒察覺到他的疏離,自顧自地打開了話匣子:“說起昨晚,留的數學作業也太難了吧!最後一道大題我琢磨了快一個小時都想不出來,所以應該怎麼解啊?還有英語周報的完形填空,好多生單詞,我都快愁死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碰了碰黎川,眼神裡滿是期待,顯然是想和他討論作業答案。可黎川的思緒早已飄遠,趙磊的話語在他耳邊變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腦海裡不斷回放著昨晚的種種遭遇。
他仿佛又回到了暮江星海小區門口,深秋的寒風卷著梧桐葉,打在他的臉上,帶著刺骨的涼意。掌心的銀卡泛著冰冷的銀光,上麵“死”字帶來的壓迫感依舊清晰,讓他心臟陣陣緊縮。
接著,夏念初的身影緩緩浮現,她穿著藏青色的校服,紮著馬尾,笑容明媚得如同春日的陽光,聲音軟糯清甜,那句“黎川?”仿佛還在耳畔回響。便利店的溫暖熱氣、關東煮的鮮香、魚籽在口中爆開的滋味,還有黑霧籠罩時的無邊黑暗、無數雙冰冷惡意的眼睛、腦部傳來的劇烈疼痛……一幕幕畫麵如同電影般在腦海中循環播放,真實得仿佛就發生在剛才。
“黎川?黎川?你發什麼呆呢?”趙磊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拉回現實,“問你作業呢,你到底做沒做啊?”
黎川猛地回過神,眼神有些渙散,過了好一會兒才聚焦在趙磊臉上。他歉意地笑了笑:“啊……做了,不過我也不太確定對不對,回頭再說吧。”他的語氣敷衍,明顯沒有交談的興致。
趙磊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察覺到他的反常,便不再多問,隻是撇了撇嘴,低頭繼續研究自己的練習冊。
“成績好了不起。”趙磊小聲蛐蛐,黎川沒聽到,聽到了也會裝沒聽到。
公交車平穩地行駛著,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枯黃的梧桐葉、老舊的居民樓、早起的攤販……
這熟悉的一切此刻在黎川眼中卻顯得有些陌生,仿佛他與這個現實世界之間隔了一層無形的屏障。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書包側袋裡的巧克力,指尖觸到精致的金色包裝紙,心臟便猛地一縮。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白鞋,鞋尖上的關東煮湯漬依舊清晰可見,淡黃色的痕跡像是一個無法抹去的烙印,提醒著他昨晚經曆的並非幻覺。那夏念初到底是誰?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那個詭異的“時空”裡?又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自己的學校?無數個問題盤旋在心頭,讓他感到一陣窒息。
公交車緩緩駛入學校附近的站台,黎川跟著人群下了車,快步朝著學校大門走去。校門口已經有不少學生陸續進入,穿著藏青色校服的身影在晨光中穿梭,充滿了青春的氣息。黎川沒有停留,徑直走進校園,朝著教學樓的方向快步跑去。
剛走進高二(8)班的教室,走向座位,一道賤兮兮的黎川再熟悉不過的聲音便傳了過來:“這不是咱班的學霸嗎?今天怎麼踩著早讀的點才來?是不是昨晚偷偷熬夜打遊戲了?”
黎川抬頭望去,隻見自己的同桌王俊傑正靠在椅背,他身材微胖,個子不高,像極了小說裡地主家的傻胖兒子,此刻雙腿搭在課桌前的橫杠上,手裡拿著一部蘋果16p,屏幕上顯示著昨晚完美app上CSGO的戰績,嘴裡還嚼著口香糖,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王俊傑家裡有些錢,成績中等偏下,平日裡最大的愛好就是玩CSGO,一回家跟黎川要完作業就抄,抄完就上電腦激情沙2。前兩天剛班裡炫耀自己花幾千塊買的刀皮,言語間滿是優越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