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達的震撼,無以複加。
他以為那畝產三十石的“神糧”,已是燕王朱棣所能祭出的最大底牌,是足以撼動大明國本的極限。
可轉眼,朱棣就用那平坦堅硬,足以讓糧草輜重效率倍增的“水泥路”,顛覆了他的認知。
他以為“水泥路”已是鬼斧神工,是仙人造物。
朱棣卻又帶他看了那溫暖堅固,能讓北境將士安然過冬的“神仙居”。
這幾日,徐達心神恍惚。
他感覺自己窮儘大半輩子,在屍山血海與刀光劍影中建立起來的戰爭觀,乃至整個世界觀,正在被眼前這個年輕的女婿,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一片片地敲碎,研磨,然後重塑。
朱棣看著嶽父那依舊停留在“神仙居”上的震撼表情,沒有給他太多消化與感慨的時間。
他知道,對付自己這位嶽父,這位當世的軍神,這位大明軍方的定海神針,溫情與感慨遠遠不夠。
必須用更硬、更冷、更直接的東西,徹底擊穿他最後的認知壁壘。
“嶽父大人。”
朱棣的聲音打斷了徐達的思緒。
“‘神仙居’,隻是讓將士們住得好。”
徐達的目光從那排宿舍樓上收回,看向朱棣,眼神中帶著詢問。
隻聽朱棣一字一頓地說道:
“接下來的東西,是讓他們……活得好。”
活得好?
徐達的心臟猛地一跳。
在戰場上,“活”這個字,本身就是最奢侈的追求。
他看著朱棣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喉嚨有些發乾,卻一個字都問不出來。
他隻能跟上。
朱棣領著心神依舊恍惚的徐達,穿過了那一排排整齊的水泥宿舍樓,徑直走向開發新區最核心的區域。
這裡的戒備森嚴到了極點,三步一哨,五步一崗,每一個衛兵的眼神都銳利如刀,身上散發著百戰老兵才有的鐵血煞氣。
連燕王府的長史高翔,都無權踏入這片禁區。
還未真正靠近,一股恐怖的熱浪便撲麵而來。
前方的空氣都出現了肉眼可見的扭曲與蒸騰。
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那聲音沉悶而持續,仿佛一頭遠古巨獸在地下不知疲倦地咆哮、喘息。
轟鳴聲中,還夾雜著無數工匠們嘶啞卻狂熱的嘶吼與號子聲。
這,就是簡易焦炭冶煉高爐!
經過這數月不間斷的調試與改進,這座被工匠們私下稱為“天授神爐”的龐然大物,終於在朱棣這位“燕王神仙”的“仙法”指導下,進入了穩定運行的階段。
“嶽父,請戴上此物。”
朱棣遞給徐達一副深色的琉璃護目鏡。
徐達接過來,觸手溫潤,工藝遠超他見過的任何琉璃器。他依言戴上,眼前的光線頓時暗淡下來。
朱棣親自引領著他,頂著那股幾乎要將人烤乾的熱浪,來到了一處被厚重鐵板保護的觀察口前。
“嶽父,請看。”
徐達壓下心中的驚疑,湊了上去。
透過那小小的觀察口,他看到了讓他畢生難忘的一幕。
爐底,一個巨大的豁口被猛然打開。
下一刻,一股金紅色的洪流奔湧而出!
那光芒,比正午的烈日更刺眼,哪怕隔著護目鏡,依舊灼得他雙目刺痛。
那顏色,比火山的岩漿更純粹,更粘稠,帶著一種毀滅一切的狂暴力量。
那是一股“水”的洪流。
一股由鋼鐵構成的“水”!
徐達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徹底停滯了。
他,徹底失語。
戎馬一生,他與鋼鐵打了半輩子交道,他太清楚“鋼”和“鐵”那一道天塹般的區彆!
大明的軍隊,用的是什麼?
是百鍛的“鐵”!是經過鐵匠千錘百煉,依舊雜質繁多、韌性不足、在酷寒天氣下甚至會輕易折斷的“鐵”!
為了得到一把好刀,需要經驗最豐富的匠人,耗費數月心血,從上百斤凡鐵中反複折疊鍛打,才有可能錘煉出一小塊雜質稍少的“精鐵”。
而真正的“鋼”?
那是傳說!是隻存在於神兵利器記載中的東西!是萬中無一、可遇不可求的“百煉精鋼”!
可眼前這是什麼?
這奔湧的洪流,這刺眼奪目的色澤,這純粹到極致的金屬氣息……
這是“鋼”!
是傳說中能削鐵如泥的“百煉精鋼”!
而在這裡,在這座巨獸般的熔爐之前,它……
它竟然在“流淌”?!
仿佛無窮無儘,仿佛廉價的河水一般,在人工開鑿的溝渠裡肆意奔湧!
徐達感覺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畢生建立的關於武器、關於鍛造、關於戰爭成本的認知,在這一刻,被這股金紅色的洪流,衝刷得乾乾淨淨,片甲不留。
“嶽父,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