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二號,立刻上馬!
朱棣的聲音如同出鞘的利劍,斬開了工坊上空所有的陰霾。
工匠們從泥濘中爬起,劫後餘生的慶幸與茫然,迅速被一種前所未有的狂熱所替代。
他們的王爺,這個帝國的塞王,沒有降下雷霆之怒,反而用一種他們難以企及的高度,重新定義了這場災難。
這不是失敗。
這是實驗!
“還愣著乾什麼!”
朱棣一把抓起那張浸透了泥水的圖紙,用沾滿油汙的手指在上麵奮力塗抹,留下黑色的印記。
“安全閥的結構必須改!這裡,還有這裡,全部用最好的精鋼鍛打!”
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魔力。
“液壓機給我往死裡壓,我要它的強度能頂住一頭瘋牛的衝撞!”
熱火朝天的氣氛重新燃起。
恐懼被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信任,被賦予重任的使命感。
工匠們奔走忙碌,回收燒得變形的零件,用簡陋的工具測量著扭曲的數據,清理著狼藉的現場。
空氣中,刺鼻的焦糊味與金屬的碰撞聲、人群的呼喊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曲混亂而又充滿生命力的工業序曲。
朱棣沉浸在這種創造與毀滅交織的獨特氛圍中,享受著將腦海中的理論付諸實踐的純粹快感。北平的寒風吹不散這裡的熱浪,皇權的天威也遠不及蒸汽的力量來得真實。
他正親自操作著一台吱嘎作響的簡易車床,笨拙卻無比專注地打磨著一根全新的連杆。
金屬摩擦的尖銳聲響,在他耳中,竟是一種彆樣的天籟。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那聲音撕裂了工坊的喧囂,帶著一種不祥的急迫。
一名風塵仆仆的親衛,甲胄上還帶著未乾的泥點,從戰馬上翻身滾落。
他甚至來不及喘息,便踉蹌著衝到朱棣麵前,單膝跪地,雙手高高捧起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密信。
信封一角,被染成了觸目驚心的黑色。
“王爺,應天府八百裡加急!”
朱棣的動作戛然而止。
車床刺耳的噪音消失了。
工坊內所有的聲響,錘擊聲、呼喊聲,都在這一瞬間詭異地褪去。
他放下手中的工具,接過那封信。
指尖觸碰到那冰冷堅硬的火漆,一股惡兆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撕開封口,抽出信紙。
信上的字跡潦草而急切,每一個字都透著驚恐與慌亂,仿佛書寫者的手在劇烈顫抖。
咣當!
他手中的扳手脫手而出,重重砸在地上,濺起一圈黑色的油汙。
朱。
雄。
英。
薨。
死於,痘症。
短短幾個字,卻重如泰山,瞬間壓垮了工坊內所有的喧囂與熱血。
周圍工匠的呼喊、金屬的撞擊聲,在這一刻仿佛被徹底抽離,世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朱棣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一個危險的針尖。
那個孩子……
他從未見過麵的大侄子,那個被父皇捧在手心,視作大明未來希望的皇嫡長孫,就這麼沒了。
八歲。
天花。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這個時代,“痘症”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
它不是病,是審判。
是閻王爺親自遞出的請柬,無人可以拒絕。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凍結了他的四肢百骸。
這不是單純的家庭悲劇。
這是一場足以顛覆整個大明王朝的政治海嘯!
“雄英一死……”
朱棣的嘴唇微微翕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穿越者的先知,讓他瞬間洞悉了這道噩耗背後那深不見底的黑暗漩渦。
雄英是太子朱標的嫡長子。
他是父皇心中無可替代的、隔代指定的繼承人。
他的存在,是太子一脈最堅固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