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全都攪在一起,像一塊大石頭沉甸甸地壓著她。
“晚晚?還沒睡?”一個壓低的聲音在窗外輕輕響起。
林晚回過神來,連忙合上本子塞回懷裡,起身輕輕開了半扇窗。
窗外站著鄰居家的女兒,春芳姐,比她大兩歲,去年跟著一個遠房堂姐去了南方。
“春芳姐?你怎麼回來了?快進來,外麵雨大。”林晚有些驚訝,側身讓她進來。
春芳擺擺手,壓低聲音:“不了不了,我偷跑回來的,明天一早就得走。喏,給你帶了這個。”
她塞給林晚一個小紙包,裡麵是幾顆彩色的水果硬糖,在杭州眼下還算稀罕東西。
“這……”
“彆推,拿著,給小娟吃。”春芳按住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帶著抑製不住的興奮,湊近她耳邊,“晚晚,我跟你說,我這次回來,是幫我堂姐那邊帶話,也招人!深圳!蛇口工業區!新開的服裝廠,招女工!包吃住!”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深圳?”
“對!特區!那邊廠子可多了,都是港商、外商開的,工資比咱們這兒高!雖然累點,但一個月能掙好幾十,上百塊呢!乾得好還有獎金!”
春芳語速很快,“我堂姐就在裡麵,說雖然規矩嚴,乾活累,但隻要你肯做,就能攢下錢!比在家裡……有指望多了。”
有指望……林晚聽著這三個字,心臟在胸腔裡不自主地跳動了起來。
她看著春芳姐,雖然臉上有倦色,但眼神裡有一種她陌生的東西。
那是一種帶著希望的光。
這和院裡那些早早嫁人的姐姐們,完全不同。
“可是……那麼遠……”林晚下意識地呢喃,那幾顆糖被林晚攥在手裡。
“遠怕什麼?有伴兒一起!我堂姐很可靠!而且,晚晚,”
春芳抓住她的手,語氣真誠了些,“你手這麼巧,在印刷廠折紙太屈才了。我聽說那邊有的廠,需要會點畫圖、心靈手巧的,去做質檢或者樣板,工資還能更高!你念過書,又會畫畫,去了肯定比我們強!”
會畫畫……林晚心裡那點微弱的火苗,被這句話猛地吹了起來。
她想起懷裡那個硬皮本子,想起父親說過的話。
“我……我得想想。”她聲音有些乾澀地說。
“還想什麼呀!”春芳急道,“機會不等人!這次招工名額有限,我堂姐好不容易爭取到幾個帶人的名額。過了這村沒這店!你看看你家這樣子……”
“你媽那邊……慢慢說。但晚晚,你得為自己打算打算。一輩子窩在這裡,補衣服、折紙盒、然後隨便找個人嫁了,你這輩子就看到了頭。出去,哪怕苦點累點,至少……至少那是你自己走的路,掙的錢,看的天地!”
春芳又說了幾句,約好如果林晚想去,三天後的清晨在長途汽車站見,便匆匆離開了,怕被家裡人發現。
窗重新關上,屋裡恢複了寂靜,隻剩下雨聲和林晚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聲。
她慢慢坐回小凳上。
她重新打開硬皮本子,翻到空白頁,鉛筆尖懸了很久,終於落下。
她沒有畫任何具體的東西,隻是無意識地一遍又一遍地畫著曲折的向外延伸的線條,像路途,像鐵軌。
腦海裡交替閃現著母親病弱的咳喘、弟弟妹妹懵懂的臉、張阿姨的絮叨、清湯寡水的麵條、印刷廠裡永無止境的紙張、還有春芳姐亮晶晶的眼睛和那句“有指望”、“你自己走的路”。
出去……
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