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內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短暫的沉默後,裡麵傳來韓玉芹的聲音,帶著一絲冷硬:“請進。”
陳時推開門,和馬建軍一前一後走了進去。
辦公室不大,陳設簡單。
韓玉芹坐在辦公桌後,臉色緊繃,眼角帶著未消的怒意。
韓梅則站在桌子對麵,眼眶紅紅的,臉上滿是倔強,看到進來的陳時和馬廠長。
她明顯愣了一下,尤其是看到陳時時,眼神瞬間複雜起來,有驚訝,有一絲求助,但更多的是委屈,她飛快地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韓主任,打擾您了。”馬建軍連忙上前,臉上堆起恭敬的笑容,“我是華美塑料廠的馬建軍,這位是香港來的陳時先生。我們是為了我們廠那個進口原料外彙額度申請報告的事,想向您彙報一下情況。”
韓玉芹的目光掃過馬建軍,最後定格在陳時身上。
當她的視線落在陳時臉上時,瞳孔收縮了一下,顯然,她立刻認出了這個昨天在衛生所的年輕人了。
聯想到女兒剛才的爭吵和昨天含糊的描述,再結合馬建軍介紹的“香港來的陳時先生”,韓玉芹的眼神充滿審視。
“哦?馬廠長,陳……先生。”韓玉芹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你們的報告我看了。事情要按程序辦,目前還在研究階段,有結果會通知你們。”
韓梅站在一旁,聽到母親如此冷淡的態度,又看了陳時的手臂,忍不住抬頭想說什麼,卻被韓玉芹一個嚴厲的眼神瞪了回去。
陳時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他上前半步,微微欠身,語氣帶著十足的誠懇:“韓主任,您好,再次見麵了。昨天事出匆忙,沒來得及正式介紹和感謝您女兒的幫助。今天和馬廠長過來,主要是想就我們華美廠申請外彙額度用於進口生產急需特種原料的事,向您做個更詳細的當麵說明。”
韓玉芹眉頭微蹙,似乎沒想到陳時會如此直接且平靜。
她看了一眼馬建軍手中厚厚的材料,又看了看陳時沉穩的神色,沉吟了片刻,才指了指麵前的椅子:“坐吧。報告裡提到,這批原料是用於生產出口塑料花製品?”
“是的,韓主任。”陳時坐下後,示意馬廠長將材料遞過去,“這是我們香港陳氏廠主要產品的樣品圖和技術要求,以及對這批進口原料的詳細規格說明和用途論證。華美廠雖然規模不大,但在馬廠長的帶領下,質量把控非常嚴格,完全有能力達到出口標準。這次合作,不僅能解決我們廠的生產瓶頸,更能為特區爭取外彙收入。”
韓玉芹接過材料,卻沒有立刻翻看,而是目光如炬地盯著陳時:“陳先生是香港商人,為什麼會選擇和我們蛇口一家小廠合作?而且,據我所知,這類原料,香港本地應該也能采購吧?”
馬建軍的心提了起來。
陳時卻依然從容,他迎著韓玉芹審視的目光,坦然道:“韓主任明察。選擇與華美廠合作,一是看重馬廠長務實肯乾,重視質量的信譽;二是看好內地生產成本的優勢和特區發展的潛力,願意長期投資。至於原料來源,香港確實有,但價格高昂且供貨周期不穩定。而通過正規渠道進口核心原料,扶持內地合作廠家提升技術水準,生產出更具國際競爭力的產品,這才是長遠之道,也符合國家引進外資,促進技術交流的政策導向。”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所有手續我們都嚴格按照規定辦理,絕不給管委會添麻煩。隻是目前生產線的確等米下鍋,所以冒昧前來,希望能向韓主任當麵闡述我們的急迫性和合規性,懇請您在政策允許範圍內,酌情加快審批進度。”
辦公室裡一時間安靜下來,隻聽得見韓玉芹手指輕輕敲擊桌麵的聲音。
韓梅站在一旁,看著沉著應對的陳時,眼神中的光彩又亮了一些。
韓玉芹聽完陳時的陳述,臉上依舊看不出什麼表情,隻是將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材料上,指尖緩慢地翻過一頁。
“陳先生很會說話。”她忽然開口,“道理也講得很漂亮。扶持內地廠家,促進技術交流,爭取外彙……這些都是我們管委會希望看到的結果。”
她抬起眼,目光再次鎖定陳時,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但是,好聽的話誰都會說。我們特區要的是實實在在的成果,是能經得起檢驗的硬指標。馬廠長的華美廠,規模小,底子薄,這是事實。你說他們質量把控嚴格,有能力達到出口標準,口說無憑。我怎麼知道,這批昂貴的進口原料到了你們手裡,不會因為工藝不過關而浪費掉?怎麼保證生產出來的產品,就一定能達到外商要求,順利出口,而不是積壓在倉庫裡,最後變成需要處理的廢品?”
她的話像冰冷的雨點,敲打在馬建軍的心上,讓他額頭冒汗。
陳時卻神色不變,反而微微頷首:“韓主任的顧慮非常實際,這也是任何負責任的管理者都會考慮的問題。正因為有這些風險,我們才更需要在合作初期就引入嚴格的標準和驗證流程。我們可以接受管委會指定的技術專家,在生產全程進行監督和抽樣檢測。如果最終產品不合格,我們願意承擔全部原料損失,並接受相應的違約責任。”
這是極有誠意的表態,幾乎將風險全部攬到了自己身上。
韓玉芹似乎沒料到陳時會如此乾脆,眼神閃爍了一下。
她輕輕放下材料,身體微微後靠,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監督?檢測?那都是事後補救。”她嘴角勾起一絲弧度,“特區建設,講究的是效率。我們要的是能立刻解決問題、創造價值的企業和能力。陳先生既然這麼有信心,也展現了這麼大的誠意,那我這裡,倒是有個更直接的辦法,可以更快地驗證你們的‘能力’。”
馬建軍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有種不祥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