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為辦公室那張小床比家裡的特殊途徑搞來的席夢思更舒服,而是因為在廠子裡,他能夠更輕鬆。
而不是像在家裡,總有一股子喘氣都憋悶的感覺。
要說老李,曾經也是十裡八鄉有名的俊後生。
人長得斯文還能說會道,幾次關鍵時期站隊也都沒有問題,因此在新社會到來之後,被一位大人物看中招了女婿。
憑借著重身份,老李在工作方麵一路可謂順風順水。
可也因為這種身份,他在家裡就難免有些直不起要來。
贅婿!
這年頭雖然不怎麼說這個詞了,但卻依舊是切切實實存在了。
比起常規意義上的贅婿,老李的情況要好一些,至少他的兒子是跟他姓的。可除了這點,他真的很像一個贅婿。
在家裡,一切都是老婆說的算。
一有忤逆,老婆就瞪眼提要不是我爸如何如何,你能如何如何。
這話深深刺痛了老李的自尊,可老李也深深地知道,老婆說的是對的。
他雖然能說會道,但是沒有文憑、沒有真正的知識、沒有真正的技術。即便站隊上沒出過問題,可他也沒有真正進入過革命隊伍。
他這樣的人,如果不是有老丈人背後扶持,能在宣傳科混到一個科長,退休的時候給抬個副處,這輩子也就到頭了。
四十多歲就坐到萬人大廠的廠長那是絕無可能的。
“哎……”歎了口氣,李懷德起身穿上外套,準備回家。
正處級國企副廠長理論上是可以分到一個小院,但實際情況卻未必。
京城如今的住房條件很不理想,因此雖然標準在那掛著,落到實際往往都是降一級甚至兩級。好在這年歲的乾部都很有艱苦奮鬥精神,倒是也沒人說什麼。
李懷德的情況就又不太一樣,他的住房不但達到標準,甚至還高於一般標準。
這也是他老丈人的影響力導致的。
一想到這個,李懷德就忍不住又歎了口氣,騎上自行車回家。
他外出公乾都可以坐小汽車,但是上下班不行。倒不是家裡沒有,級彆按說也勉強夠,但老丈人不允許,他也就不敢。
路上經過市場,李懷德想了想準備買兩斤肉回去。
這年頭甭管多高的官,在單位可以有辦事員、秘書,但在家裡卻絕對不能有保姆、阿姨。
即便是李懷德家裡這種情況,李夫人也是會下廚做飯的。
李懷德買了些肉,想買點蔬菜卻沒買到。
這年頭還沒有大棚,偶爾一些反季蔬菜貴得嚇死人卻依舊是轉眼就沒。李懷德下了班還想買,自然是買不到的。
悻悻然的往回走,李懷德還琢磨怎麼和老婆解釋,去了遼省大半個月隻打了一個電話,一封信都沒寫的事情。
要是老婆讓交公糧怎麼辦?
自己回來之前可是在那邊的消耗得乾乾淨淨回來的……
說自己做了一天火車加開會體力不支,能應付的過去不?
就在李懷德琢磨的時候,迎麵一個穿破棉襖的駝子撞了上來,給李懷德撞得一個趔趄。
李懷德正要發火,對麵已經先罵了起來,“你特麼的沒長眼啊!”
紅星軋鋼廠在這一片是龍頭,十家有六個家和軋鋼廠有關。老李也是乾了幾年的副廠長,在這一片絕對是有麵兒的,何曾被人這麼說過。
當即惱火道,“明明是你撞得我。”
他想去看對方的臉。
對方低著頭、穿了一件破舊棉大衣。
戴了一頂狗皮帽子,棉衣領子豎起來,裡麵好像還戴了口罩,根本就看不到臉。
“你眼瞎還特麼怪我?我讓你瞎逼逼!”對麵火氣卻像是比他還大,提起他的衣領,啪啪就是兩個耳光。
力氣不大,可李懷德還是被打蒙了。
他自詡是個斯文人,平時接觸到的也都是有層次的人。雖然也有部分粗人——比如部隊轉業的周書記。
但大家舉止也都還算得體,何曾遇到過這樣的渾人?
還不等他反應過來,就被對方按在地上,劈了啪啦一頓捶,甚至還要撕他的衣服。
瑪德,我這衣服可是純羊毛的。
李懷德急得叫人,邊上原本因為一切發生的太快反應不過來的行人連忙上來拉架。
那個駝子被人一拉順勢就起身,似乎怕擔上事,也不等李懷德起身轉身就跑了。
李懷德被邊上認出他的人扶起來,再想找已經影子都沒有了。
“王八蛋,你以為你跑得了。”李懷德氣的想要跳腳。
雖然沒有看到臉,可對方駝背,這個特征太明顯了。
跑不了!
鬨了這麼一出,雖然沒受傷麼傷——那個駝子拳腳沒啥力道,可李懷德也沒有心思再買東西了,直接回家。
到家李夫人果然沒給什麼好臉色,李懷德也隻能小心翼翼地伺候著。
而到了晚上,懷揣著沉痛的心情,李懷德已經做好了交公糧的準備。可卻意外地發現,老婆並沒有膩上來。
他正慶幸呢,卻見老婆黑著臉,從他的襯衣裡側,抽出了一根長長的黑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