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艦隊已經沉默了五天。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寂靜——
循環空氣係統的低沉嗡鳴、能源管道內流體輸送的嘶響、偶爾從通道深處傳來的金屬疲勞的呻吟,這些聲音依舊如背景輻射般無處不在。
沉默的,是氣氛!
五天前。
陸昭在浮空城主控大廳的落地窗前,罕見地皺了一次眉。
雖然隻有短短幾秒。
但他很快就恢複平靜,重新坐回書桌前,翻開了下一本厚重典籍。
全人類沒有如願的看到陸昭,進行新的技術創造,開始感受到一種——
疲憊!
一種“刺激閾值”被拔得太高後的精神倦怠!
過去的一個月。
人們已經習慣了陸昭以天甚至小時為單位,拋出一個個顛覆認知的奇跡——
浮空城、行星發動機、維羅妮卡衛星、人造人改造、蒼穹護盾……
每一次,都伴隨著全艦隊的集體高潮!
歡呼!
尖叫!
難以置信的嘶吼!
就像長期注射腎上腺素!
當藥效過去。
當陸昭重新變回那個安靜看書的側影。
當直播畫麵裡隻剩下機器人沿著赤道無風帶日複一日鋪設發動機的“日常”景象時——
一種巨大的空虛感,如同深空本身的寒冷,悄然滲透進每一艘星艦的骨髓。
生活回歸了它原本冰冷、枯燥、且資源匱乏的模樣!
就在這種彌漫整個聯合艦隊、沉悶到近乎凝固的低壓氛圍中——
第六天,出現了變化!
公共廣播頻道,那個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在晨間循環播報中,插入了新的內容:
【金羊毛計劃進度更新:北美六艘深空運輸艦,已全部抵達月球預定軌道。】
【基地模塊組裝,將於標準時間0900正式啟動。】
伴隨著廣播,人們開始逐漸向著廣場的直播大屏下聚集。
月球陰影與陽光交界處的軌道上,六個猙獰的鋼鐵巨影,正緩緩調整著姿態。
北美“金羊毛計劃”的六艘深空運輸艦——
【宙斯】、【阿特拉斯】、【赫利俄斯】、【阿耳忒彌斯】、【赫爾墨斯】、【赫菲斯托斯】。
以古希臘神祇為名,此刻正如同六顆冰冷的鋼鐵行星,緩緩切入月球同步軌道。
它們太大了。
每一艘的長度都超過一點五公裡,梭形的艦體表麵布滿粗獷的鉚接痕跡和厚重的反應堆裝甲。
與陸昭那座精致、高效、充滿未來美感的浮空城相比。
這些運輸艦更像是在小行星帶裡,野蠻生長的金屬怪物——
實用至上,毫不掩飾其工業暴力美學。
艦體側舷,北美星條旗的噴漆已經斑駁,下方是一行猩紅色的編號。
它們沒有浮空城那種優雅懸浮的姿態。
而是依靠尾部十六組巨型離子推進器噴出的幽藍色尾焰,進行著笨拙而堅定的姿態調整。
每一次推進器點火,都像是巨獸在深空中沉重地喘息。
攪動起月球塵埃,在真空中拉出渾濁的軌跡。
“對接程序啟動。”
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在六艘運輸艦的公共頻道同時響起。
下一秒。
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透過艦體結構傳遞——
即便真空無法傳聲。
但所有在觀看著直播的人,都仿佛能在腦海中“聽”到那聲音。
【宙斯】號的艦首,探出三根直徑超過二十米的巨型液壓對接臂。
臂端的卡鉗張開,內部是密密麻麻的傳感器和鎖定栓。
它緩緩靠近【阿特拉斯】號的側舷接口。
兩者之間的距離以厘米為單位緩慢縮減。
十米、五米、一米……
“哢!轟——!!!”
對接臂猛然扣合!
巨大的衝擊力讓兩艘超過百萬噸的艦體同時劇震。
艦體連接處爆出一團混雜著金屬碎屑和老舊潤滑劑的塵霧。
緊接著,高壓液壓係統開始工作。
將對接麵強行壓緊,內部密封環膨脹,完成氣密。
然後是第二對、第三對……
六艘運輸艦,以【普羅米修斯】為核心。
如同六頭互相撕咬、最終達成詭異共生的鋼鐵巨獸。
開始構建一個簡陋而龐大的“月球軌道臨時中轉站”。
更多工程細節通過鏡頭傳回——
小型工程艇從運輸艦腹部彈射而出。
它們拖著焊槍的熾白弧光,在艦體連接處進行加固焊接。
預製好的居住模塊、能源艙、對接端口,被重型機械臂從貨艙中吊出。
像拚積木一樣粗暴地嵌合進主體框架。
沒有浮空城那種納米級的精準,沒有機器人集群那種行雲流水的協調。
有的隻是重工業時代最原始、最粗暴的力量感——
用足夠厚的鋼板,足夠粗的螺栓,足夠強的推力。
把一堆鋼鐵疙瘩硬生生擰在一起。
讓它能在宇宙裡漂著,不散架。
這就是聯合艦隊人類,所掌握的、最頂尖的工程能力。
粗糙,但有效。
聯合艦隊,各艘方舟的公共廣場。
人們擠在屏幕前,仰頭看著那六艘巨艦在月球軌道上“野蠻組裝”。
短暫的寂靜後,驚呼聲終於炸開。
“我的天……那是運輸艦?那根本就是移動的要塞!”
“看那對接的動靜……我隔著屏幕都感覺艦體在震!”
“太粗暴了……但不知道為什麼,看著居然有點熱血?”
“廢話!這是我們星艦人類自己搞出來的東西!不靠陸昭,不靠什麼黑科技,就靠工程師一錘子一螺絲擰出來的!”
但也有人小聲嘀咕:
“好看是好看……但跟陸神的浮空城比,這就像石器時代的石斧和激光劍的差距……”
“你閉嘴!能一樣嗎?陸神那是開掛!這才是我們人類正常該有的技術進度!”
“就是!而且這還是在月球軌道,沒有大氣,沒有現成的工業基礎,從零開始搭建中轉站……北美這次確實牛!”
大多數人的情緒,還是傾向於鼓勵和自豪。
畢竟,這是“自己人”的作品。
是星艦人類憑借自身力量。
在深空中釘下的又一顆釘子。
哪怕它粗糙,哪怕它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