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瑤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卷冰冷的絨布,看著她們消失的方向,久久無法動彈。剛才那短暫的交彙,像一場無聲的閃電,在她腦海裡留下了灼熱的印記。小慧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尤其是最後那近乎倉皇的躲避,是什麼意思?愧疚?尷尬?還是……不願麵對與展旭有關的任何人和事?
直到商場保安過來詢問是否需要幫助,陳瑤才如夢初醒,胡亂地將東西塞進另一個袋子,匆匆離開。
回去的路上,她心神不寧。車窗外的城市風景飛速後退,她卻視而不見。小慧那張帶著淡淡倦意的臉,和她倉促躲避的眼神,反複在她眼前閃現。她想起展旭背上那片絢爛到猙獰的彼岸花,想起他夢中痛苦的悶哼,想起他平靜表麵下那些沉默的驚濤駭浪。
一股強烈的衝動湧上來:她應該告訴展旭。他們之間不應該有秘密,尤其是關於“她”的秘密。坦誠是信任的基石。
可另一個聲音立刻反駁:告訴他有什麼用?除了撕開他已經開始結痂的傷口,讓他重新陷入不必要的情緒波動,還有什麼意義?小慧已經是他過去式裡的一個定格影像,一個符號。今天這場偶遇,不過是現實世界一次無意義的漣漪,何必讓它去打擾他努力維持的平靜?
兩種念頭在她腦海裡激烈交戰。直到車子開進小區,停在樓下,她依然沒有答案。
拎著東西上樓,打開門。熟悉的暖意和家的氣息撲麵而來。夏末搖著尾巴迎上來。廚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音,有食物的香味飄出。
“回來了?”展旭係著圍裙從廚房探出身,手裡還拿著菜刀,“今天怎麼這麼晚?順利嗎?”
他的神情自然,語氣平和,甚至比平時多了點家常的煙火氣。暖黃的燈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安穩的輪廓。
陳瑤看著他,看著這個正在為她準備晚餐的男人,看著他眼中那點不易察覺的、因為她回來而亮起的微光。到嘴邊的話,突然就哽住了,沉甸甸地壓在舌根,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告訴他,就等於把商場裡那冰冷而突兀的現實,帶入這個好不容易才有點暖意的家裡。等於在他麵前,再次具象化那個“她”。等於用一聲猝不及防的回響,去打破他此刻專注切菜的平靜。
她忽然意識到,有時候,保護一個人的方式,不是替他掃清所有障礙,而是幫他屏蔽掉一些不必要的、來自過去的噪聲。
“嗯,回來了。”陳瑤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挺順利的,就是人多,排隊結賬耽誤了會兒。”她脫下外套,換上拖鞋,走到廚房門口,故作輕鬆地問,“晚上做什麼好吃的?我餓了。”
展旭看了她一眼,似乎覺得她語氣有點過於輕快,但沒多想,轉身繼續切菜:“紅燒排骨,蒜蓉西蘭花。馬上就好。”
“真香。”陳瑤湊過去,從後麵虛虛地環了一下他的腰,很快鬆開,“我去洗手擺碗。”
轉身走向衛生間的瞬間,她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鏡子裡的自己,眼神有些飄忽,帶著一絲未褪儘的驚悸和隱瞞的心虛。
她打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水衝洗著臉,試圖讓混亂的思緒清晰起來。水聲嘩嘩,掩蓋了她輕微的歎息。
也許,有些回聲,就讓它自己消散在空曠的商場裡,消散在嘈雜的人聲中,不必非要傳到那個已經承受了太多回音的耳朵裡。
至少,今晚不必。
她擦乾臉,對著鏡子,重新練習了一個自然的微笑。
走出衛生間時,展旭正好端著菜出來。熱氣氤氳中,他的麵容看起來柔和而真實。
“吃飯了。”他說。
“來了。”陳瑤應道,走向餐桌。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城市的燈火漸次亮起,將冬夜點綴得溫暖而迷離。屋裡飯菜飄香,狗在腳邊打轉,愛人在對麵坐下。
這一刻的安寧如此具體,如此珍貴。
陳瑤決定,暫時,守住這個秘密。讓那些來自過去的回聲,止步於她自己這裡。
至少,在這個暖意融融的晚餐時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