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港口倉庫的火焰在淩晨時分被徹底撲滅,焦黑的鋼架在晨曦中如巨獸殘骸。空氣中彌漫著化學物質燃燒後的刺鼻氣味,混雜著海風的鹹腥。
唐樂站在廢墟邊緣,看著鑒證科人員在灰燼中一寸寸篩選。宋媛兒在不遠處的指揮車旁,銀色箱子放在腳邊,她雙手抱胸,目光空洞地盯著地麵。
“現場初步報告。”李建國支隊長走過來,眼下掛著疲憊的陰影,“自毀裝置主要燒毀了實驗室核心區域,但我們在西側角落發現了這個。”
他遞過一個證物袋,裡麵是一個半熔化的金屬盒,盒蓋上有模糊的刻字:“科靈生物·樣品037”。
“科靈生物?”唐樂立即想起周啟明電腦裡的記錄,“那個三年前破產的醫藥公司。”
“周啟明曾是他們的技術顧問。”李建國點燃一支煙,“更關鍵的是,消防隊在清理時發現了地下通道入口,被炸塌了,但確定是通往另一個方向的。”
宋媛兒這時走過來,聲音沙啞:“我爸的日記,我想現在看。”
唐樂和李建國對視一眼。李建國歎了口氣:“按規定,涉及內部人員的材料應該...”
“給我二十分鐘。”唐樂打斷他,“如果是重要線索,我第一時間報告。”
李建國沉默片刻,點頭:“二十分鐘。我在指揮車等。”
2
唐樂的車上,宋媛兒終於打開了那個褐色皮質日記本。
扉頁上是宋建國工整的字跡:“20052010工作記錄”。翻過扉頁,第一頁就讓宋媛兒屏住了呼吸。
“2005年3月15日。接到特殊任務:接近嵐城大學化學係教授周啟明,評估其研究的安全風險。此人正在開發新型抗抑鬱藥物,但方法激進。代號:哨兵。”
“哨兵...”唐樂想起周啟明郵件中的稱呼。
宋媛兒繼續翻頁,手指微微顫抖。日記詳細記錄了宋建國長達五年的雙重生活:每周兩次與周啟明“偶遇”,討論學術問題;逐漸成為朋友;受邀參觀實驗室;提出安全建議...
“2008年9月12日。啟明的妻子林薇今天來實驗室,臉色很差。私下告訴我,啟明最近瘋狂工作,常常幾天不回家。她擔心他的精神狀態。我該向上級報告嗎?但報告可能意味著任務終止,而啟明的研究...確實可能幫助很多人。”
日記中的矛盾越來越明顯。宋建國欣賞周啟明的才華,也看到了研究的潛力,但作為警察,他必須警惕任何可能的濫用。
轉折點出現在2010年。
“2010年5月7日。林薇去世了。醫療事故,醫院用的抗抑鬱藥有問題。啟明崩潰了,他認為藥監局審批不嚴,醫院用藥不當。今天他在妻子墓前說:‘如果規矩保護不了該保護的人,規矩還有什麼用?’”
“2010年6月15日。啟明辭去教職。他說要‘繼續研究’,但拒絕透露去向。我跟蹤他三次,都跟丟了。他開始接觸可疑的人,其中有個叫‘龍哥’的,有走私前科。”
“2010年7月30日。確認了。啟明在研製新型毒品,原料采購記錄有問題。他把抗抑鬱研究轉向了錯誤的方向。我必須采取行動。”
接下來的記錄讓宋媛兒的手抖得更厲害。
“2010年8月10日。向上級報告了全部情況。李建國支隊長批準行動,代號0815。目標:周啟明位於西郊的實驗室。但我不確定...行動組裡有個人不對勁。可能是我想多了。”
“2010年8月14日。最後一次見啟明。我勸他自首,他說:‘建國,你永遠不會懂。有些痛苦,隻有化學能解決。’他給了我一個小盒子,說如果明天他死了,讓我交給林薇的妹妹。盒子裡是什麼?我不敢打開。”
日記到此結束,後麵是空白頁。
宋媛兒翻到最後一頁,發現夾著一張泛黃的化驗單複印件。患者姓名:林薇。死亡原因:藥物中毒。藥品名稱:“舒心寧·改良型”——正是周啟明早期研發的抗抑鬱藥。
“所以周啟明的妻子死於他自己研發的藥物?”唐樂分析,“雖然是醫院使用不當,但對他來說...”
“這是徹底的背叛。”宋媛兒聲音低沉,“他相信科學能救人,結果害死了最愛的人。然後他轉向毒品,既是為了錢,也是為了報複這個他認為害死妻子的世界。”
3
二十分鐘後,唐樂帶著日記本來到指揮車。李建國正對著對講機下達指令,看到他們,結束了通話。
“有什麼發現?”
唐樂將日記遞過去,重點指出關於“行動組裡有個人不對勁”的記錄。李建國的臉色漸漸凝重。
“0815行動...”他點燃第二支煙,“我是副支隊長,建國是行動組長。我們去了九個人,包括孫誌偉。行動應該是保密的,但當我們衝進實驗室時,裡麵幾乎搬空了,隻剩少量原料和儀器。”
“有人泄密?”
“當時我們懷疑過,但沒證據。”李建國吐出一口煙霧,“更奇怪的是,周啟明不在,但他的工作台上留著一張字條:‘謝謝提醒,建國。但遊戲才剛剛開始。’”
唐樂和宋媛兒同時一震。
“字條是給宋隊的?”唐樂問。
“是的。當時我們都以為是周啟明故布疑陣,挑撥離間。”李建國回憶,“但現在看...如果行動組真有內鬼,提前通知了周啟明,那麼字條就是諷刺。”
“行動怎麼失敗的?”
“撤離時遭遇伏擊。”李建國的眼神變得深遠,“不是周啟明,是另一夥人,裝備精良。交火中,建國中彈,孫誌偉拖著他撤退,但...建國掉進了河裡。我們搜救了三天,隻找到他的警徽和配槍。”
宋媛兒閉上眼睛。她記得那個夏天,父親說去出差,然後再也沒有回來。葬禮上隻有衣冠塚,母親哭暈過去三次。
“孫誌偉後來怎麼樣了?”
“重傷,休養了半年,因傷殘提前退休。”李建國說,“他很少提那天的事,隻說對不起建國。我們都以為他是自責沒能救回戰友...”
唐樂突然想起孫誌偉臨死前的話:“建國想阻止,但太晚了...那天晚上...血...好多血...”
“孫誌偉可能知道內鬼是誰。”唐樂說,“所以他必須死。”
李建國掐滅煙頭:“日記裡說宋建國懷疑三個人:李、王、孫。李是我,王是當時的技術科長王振華,三年前病逝。孫就是孫誌偉。”
“您不介意被懷疑?”宋媛兒直視他。
李建國苦笑:“如果我是你,也會懷疑。但真相需要證據。現在最重要的是兩件事:一,找到周啟明;二,查清0815案的真相。”
4
上午十點,專案組會議。
技術科小陳彙報了對周啟明研究資料的分析結果:“‘幻影’的化學結構非常特殊,核心成分是一種名為‘CRX7’的化合物。這種化合物在醫學數據庫裡隻有一個記錄:科靈生物公司2017年申報的專利,但未獲批準。”
“為什麼未獲批準?”
“申報材料顯示,CRX7在動物實驗中顯示出極強的成癮性,雖然抗抑鬱效果顯著,但風險評估為‘不可接受’。”小陳調出文件,“專利評審意見寫道:‘該化合物可能被濫用為新型毒品,建議終止研究。’”
“科靈生物之後呢?”
“公司2019年破產,但破產前三個月,有大量CRX7及相關原料的‘實驗損耗’,數量異常。”小陳繼續,“更可疑的是,這些損耗的審批人簽名是...周啟明。他當時是科靈的首席科學顧問。”
唐樂在白板上畫出一條時間線:
·2010年:周啟明妻子去世,他開始涉足毒品
·2017年:CRX7專利申報
·2019年:科靈生物破產,CRX7原料“損耗”
·2020年至今:“幻影”出現在黑市
“周啟明利用科靈生物的資源和設備,完善了他的毒品配方。”唐樂分析,“公司破產後,他帶著技術和原料轉入地下生產。”
緝毒大隊的同事補充道:“我們分析了近期繳獲的‘幻影’,純度越來越高,說明生產工藝在改進。而且黑市價格在下降,意味著產量在增加。”
“他在擴大生產規模。”李建國皺眉,“需要更大的場地、更多的原料。科靈生物的舊址...”
“已經查過了。”偵查員接話,“科靈生物的老廠房在城北工業區,兩年前被一家物流公司租用,但實際使用率很低。我們調取了用電記錄,近三個月用電量激增,是正常水平的五倍。”
“就是那裡。”唐樂站起來,“周啟明的新實驗室。”
5
下午,唐樂和宋媛兒前往城北工業區進行前期偵查。科靈生物的舊廠房占地廣闊,圍牆高聳,門口掛著“迅達物流”的牌子,但停車場空蕩蕩,隻有三兩輛貨車。
“無人機偵查。”唐樂操控設備升起。
畫麵傳回:廠區內部大部分區域空置,但最裡麵的一個倉庫有明顯改造痕跡——屋頂安裝了新的通風係統,窗戶被塗黑,周圍有監控攝像頭。
“熱成像顯示內部有多個熱源,集中在倉庫區域。”宋媛兒分析數據,“至少十五個人,還有大型設備運行的熱量。”
“準備行動嗎?”她問。
唐樂搖頭:“周啟明知道我們會找到這裡。如果直接強攻,可能重演0815案的失敗。我們需要更多信息。”
他想起周啟明留下的那句話:“小心那些你以為已經死去的人。”
突然,一個念頭擊中他:“林薇的妹妹...日記裡說周啟明交給宋建國一個盒子,讓他轉交林薇的妹妹。那個人可能知道什麼。”
宋媛兒立即查詢戶籍信息:“林薇有個妹妹,叫林芳,比姐姐小八歲。登記住址在...城南老社區。”
“去看看。”
6
城南老社區是嵐城最早的一片住宅區,紅磚樓房斑駁破舊。林芳住在三樓,開門的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麵容憔悴,眼神警惕。
“警察。”唐樂出示證件,“想了解一些關於你姐姐和林薇的事。”
林芳的表情瞬間僵硬:“我姐姐死了十三年了,還有什麼好問的?”
“我們正在調查周啟明。”宋媛兒輕聲說,“他涉嫌製造毒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