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府的秋意,比彆處來得更沉些。
薑梔意這一病,又是數日足不出戶。
太後待在宮中,日日惦記。
好不容易等到薑梔意病愈的消息傳來,便忍不住宣她進宮。
薑梔意扶著宛月的手踏出寢殿,細碎的涼意撲麵而來。
她下意識地攏了攏月白夾襖的領口,隔絕掉這些於一般人都無礙的微涼。
“公主,仔細點腳下。”
宛月低聲提醒,目光落在自家主子略顯蒼白的臉頰上,仍是忍不住憂心。
“公主,車備好了。”
棲星一大早就吩咐人備車了,這會兒全都安排妥當,才來向薑梔意回稟。
薑梔意輕輕點頭,抬腳走向府門外靜候的馬車。
車簾是上好的雲錦,繡著繁複的金線紋樣。
薑梔意靠在軟枕上,閉目養神。
約莫半個時辰,馬車停在宮門外。
宛月扶著薑梔意下車,往太後居住的慈寧宮走去。
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爭執。
聽聲音,很是熟悉。
是她的三皇帝,景王薑晏珩。
“傅長靳,你最好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薑梔意的腳步頓住。
果然,她掐算的時間,剛剛好。
薑梔意順著聲音望去。
隻見不遠處的宮道旁,薑晏珩怒目圓睜,瞪著站在對麵的傅長靳。
他的身邊,還跟著幾個王府侍衛,氣勢洶洶的。
傅長靳一身官服,身姿挺拔地站在那裡,臉上沒什麼表情,隻微微垂著眼,仿佛完全忽視了薑晏珩的怒喝。
“從前仗著皇姐護著你,誰不敬你三分?”
薑晏珩上前一步,卻感覺自己身高不及傅長靳,這樣不夠有氣勢,又默默後退。
“如今你和皇姐和離了,沒了長公主府這個靠山,你以為你還是那個風風光光的駙馬大人?”
傅長靳終於抬眼,目光平靜地落在薑晏珩的身上,聲音清淡。
“景王殿下,若沒有彆的事情吩咐,微臣便先告退了。”
他今日遇到薑晏珩,隻是作揖行禮一番,竟就被他揪住不放了。
甚至提出來,讓他當街下跪的無理行徑。
傅長靳實在沒有心情,與他做無謂的爭執。
薑晏珩嗤笑一聲。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機會,可不想輕而易舉地放這個小小的質子離開。
“若不是皇姐為你鋪路,你一個敵國質子,能有今日?”
“當下你與皇姐和離,恐怕你這官服,也穿不了多久了。”
這句話,傅長靳倒是沒有反駁。
他微微頷首。
“殿下說的是。”
一句不痛不癢的回答,讓薑晏珩火氣頓生。
他本以為聽到這些話,傅長靳會爭辯、會惱羞成怒。
可對方偏偏像塊棉花,讓他一拳打下去,連點回響都沒有。
一副吃軟飯吃得理所應當的樣子,讓薑晏珩的鄙夷無所回應。
薑晏珩攥緊拳頭,剛要繼續發難,卻聽見身後傳來一道清冷的女聲。
“晏珩。”
薑晏珩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薑梔意就站在不遠處,把他們之間發生的事情,看得一清二楚。
侍衛們連忙躬身行禮。
“見過長公主。”
“嗯。”
薑梔意朝著他們的方向走過來。
雖然臉上還帶了些病態的蒼白,但眼神中的威嚴,依舊讓薑晏珩內心發怵。
他麵上的跋扈因為薑梔意的到來,瞬間癟了下去。
薑晏珩訕訕地撓了撓頭。
“皇姐,你怎麼來了?”
這話聲音很低,完全沒有了方才的囂張氣焰。
“我來探望一下母後,不巧剛好遇到了你們。”
薑梔意一邊回應著他的問話,一邊緩步走到傅長靳身邊。
“三皇弟向來心直口快,但有些話,最好還是要三思而後言。”
她的目光掃過薑晏宸,不容置疑的威嚴,仿佛與生俱來。
“傅大人是兵部尚書,有名有實,皇帝並沒有讓他卸任的打算。”
“更何況,他雖然隻是前駙馬,但好歹也是從長公主府出去的人。長公主府的人,自然輪不到旁人欺淩。”
傅長靳盯著薑梔意停止的後背,眼尾悄悄地軟了下來。
倒是薑晏珩,站在薑梔意的麵前,大氣也不敢喘。
他也不知道是為什麼,自己素來就怕這個皇姐。
可明明她體弱多病,站在自己麵前,仿佛自己輕輕一推,就能讓她倒下。
但此刻,他卻半分也不敢頂撞。
“皇姐,我……”
薑晏珩動了動唇,還想勉強為自己挽回幾分顏麵。
“好了。”
薑梔意打斷他。
“傅大人還有公務要忙,三皇弟若是無事,便先回王府去吧,莫要失了皇家的體麵。”
薑晏珩咬了咬牙,終究還是不敢違逆薑梔意。
他隻能狠狠地瞪了傅長靳一眼,不甘心地開口。
“皇姐,我知道了。”
他沒想到,兩人都和離了,自家長姐竟還願意護著他。
薑晏珩帶著王府的侍衛們,悻悻然地離開。
宮道上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薑梔意和傅長靳兩人。
薑梔意轉過身來,麵朝傅長靳。
傅長靳這才看見她的正臉。
她好像比前幾日更加清瘦了些,臉色依舊微微發白,帶著病態的脆弱。
隻不過,那雙過往盛滿了溫柔繾綣的眸子裡,此刻隻剩下了一片疏離的平靜。
他喉結輕輕動了動,低聲開口。
“多謝長公主。”
薑梔意掀起眼皮,懶懶地看向他。
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又很快移開。
她開口時,聲音變得冷淡。
“傅大人不必謝我。就當我還是從前你道聽途說的那般,天真的長公主,喜歡打抱不平罷了。”
薑梔意頓了頓,語氣裡又添了幾分刻意裝出來的涼薄。
“不過傅大人若是以後再這般軟弱,任人欺淩,可就沒有人會像我這樣,傻傻地幫你了。”
這些話,一字一句,都像是一根根細針,刺在傅長靳的心口上。
從前他最引以為傲的利用,現在如同一個個回旋鏢,全都紮回他的心底。
薑梔意沒再看他,轉身對著宛月開口。
“我們走吧,彆讓母後等急了。”
“是,公主。”
宛月扶著薑梔意,一步步朝著慈寧宮的方向走去。
傅長靳站在原地,看著她纖瘦的背影漸漸遠去。
他握緊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節泛白,心底翻湧著無儘的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