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一說到休息,她馬上從善如流,回到昨天鋪好的石台準備入睡。
但這回她沒能睡著。
因為從躺在床上,裴映雪就一直在看著她。
那種目光不含其他的任何意味,隻是像偶然得到了一件奇特的珍物,對她的所有動作、所有反應都充滿了打量的興趣。
衛清漪就算閉著眼睛,也要被這種視線看得越來越清醒了。
她本來想回憶一下昨天她是怎麼睡著的,結果發現,昨天似乎也是這樣,他一直守在這裡,看著她。
區彆隻在於昨天她太過疲倦,所以根本顧不上。
她忍了半天,終於睜開眼睛,看了看流轉到深夜的吊墜:“已經很晚了,你不困嗎?要不要也一塊睡覺?”
其實她也不知道鬼會不會犯困,但重點是她很困,而且還被盯得渾身發毛,完全睡不著。
“我還不算太困。”
裴映雪微微一頓,似在思考她詢問的含義,然後恍然般地柔和道:“你是想要我陪你睡嗎?”
她隻是想讓他也去睡,不是這個一塊的意思啊!
但在開口澄清前,衛清漪腦海中靈光一閃,忽然捕捉到了什麼。
雖然她本意絕非如此,但更重要的是……他好像沒有因為這個誤會而不悅,至少並沒有讓她感覺到危險。
回想一下,裴映雪的各種反應都常常出乎意料。比如她問他是不是萬鬼之主的時候,不知為什麼就冒犯了他,但她親了他兩次,用禮儀的借口搪塞過去的時候,他卻居然接受了。
從目前為止的接觸中,她隱隱冒出一個猜測:
應該把他當作正常人來對待,儘量減少表麵的戒備,更不要主動提起邪魔妖鬼之類的說法。
為了驗證猜想,她把話咽了回去,點點頭,強行解釋:“因為我已經睡了你的床,讓你坐在旁邊,我覺得有些失禮,反而會睡不著。”
裴映雪凝視了她片刻,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像是在思考這個提議,但也可能是在準備把她扔出去喂怪物。
直到她內心已經緊張得七上八下,才總算聽到他輕輕答允:“好。”
他靠近了過來,柔軟的被褥輕微塌陷下去一點,停留在不遠也不近的距離上。
衛清漪忍不住坐起身,看著他平淡地躺在了她身邊的被褥裡,乾巴巴道:“你打算就這麼睡覺?”
他嚴謹地睡在床褥間,衣物一絲不苟,發冠戴得端端正正,像在拍標準版睡眠姿態的宣傳照,從頭到尾連手臂都沒有挪動一下。
如此正經的態度,她懷疑他是不是準備維持著這個姿勢一整夜不變,放到電視劇裡都得被人說是刻意擺拍。
裴映雪似乎略顯疑惑:“不該如此麼?我有些記不清了。”
儘管這是驗證的一部分,但衛清漪還是莫名生出一絲新奇感。
可能是因為從她穿書以來的兩天,一直是裴映雪在為她介紹這裡的一切,指引她,教導她,倒是現在,她忽然有了可以教他的東西。
“不是的,大部分人入睡前,都得稍微做點準備。”
回想起這片本來空曠無比的石台,和他極度生疏的姿態,她差不多可以確認,裴映雪之前根本就沒睡過。
反正他一隻鬼,確實不用睡覺,雖然這話她現在不敢說出來。
裴映雪聽到她的評價,果然認真地請教:“那我現在還應該再做些什麼?”
“呃,”她試探地問,“你介意我直接給你示範嗎?”
“當然不會。”他說著,微微撐起身,安靜地望向她。
衛清漪的身影落在那雙潔淨明澈的眼睛裡,仿佛湖水中盛映的月光。
她跪坐在他身側,俯身下去,解開了他的發冠。
鴉羽般的長發披散下來。
她這才發現裴映雪的頭發竟然有這麼長,跟長發公主似的,隻是他之前束得太過於端正了,所以才看不太出來。
而且他本來就長得好看,披下頭發,又是另一種白瓷般清透易碎的美人感。
依然美好,但多了一絲惹人憐惜的脆弱氣質。
衛清漪幾乎沒過腦子,順手就幫他理了一下散開的發絲,就像在打理她小時候常玩的娃娃。
然後她猛地清醒過來,飛快收回手,掩飾地乾咳一聲:“其實按理要換上寢衣再睡,不過今天什麼都沒預備,就先算了吧。”
“嗯,”裴映雪低低地答應,“等明天醒來,我們可以再做彆的事情。”
他看著她重新躺下,用手掌輕輕覆住她的眼,擋住了夜明珠的微光。
“睡吧,我就在這裡。”
也許是裴映雪的聲音帶來了莫名的安寧感,也許是因為她本來就困,還要一直揣測他的心思,折騰累了。
反正在他不再繼續盯著她入睡之後,衛清漪總算是睡著了。
她的呼吸很輕,逐漸變得均勻而悠長。
但裴映雪沒有閉上眼。
直到衛清漪睡著,他才移開手,看到少女陷入深眠的側顏,眼神中帶著思索。
實際上,在她今天提出睡覺之前,他已經很久沒有白天或者夜晚的概念。
畢竟,孤身在黑暗中度過,不需要感受時間的流逝。
但今天看到那些汙穢的時候,他再次意識到,衛清漪和他截然不同。她是這樣脆弱,很多他用不到的事物,對她來說都很重要。
就像花朵需要陽光,需要養分,需要新鮮的空氣,需要細心保護,但在這片死亡盤踞的放逐之地裡,什麼都沒有,連一個真正意義上可以陪伴她的人也沒有。
那麼,他可能需要比照料花更用心地照料她。
以免她像從前養過的花一樣……在寂靜中,悄然無聲地死去。
那他會多麼無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