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清晚在老宅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陪奶奶吃了早飯,就回學校去了。
路上,她給堂哥夏明州發了條消息,說奶奶有東西要她轉交,因此約他見一麵。
細究根底,其實要轉交的東西是給她大伯夏長平的,但夏長平已經很久沒回過老宅,跟老太太之間處於幾乎不聯絡的狀態。
夏明州給她回撥了一個電話。
晚上,夏明州常在北官房胡同的會所裡活動,而夏清晚正好要參加那附近一家書店辦的講座,由是堂兄妹二人就約定晚上在會所裡見麵。
聽完講座,差不多九點的時候,夏清晚收拾好挎包,往胡同深處的會所走去。
這裡早些年是民房,其中一所四合院被某個顯貴買了去,改造成了私人會所,專供上京這幫子弟們閒暇解悶兒。夏清晚曾跟隨堂哥來過一次。
邁過二門,裡麵四四方方一座院落,曲徑遊廊,太湖石斧鑿精鏤,在日落之後昏朦的色調中投下黑黢黢的影。
二進院無聲無息不顯山不露水,順著往裡,再經過一道垂花門,方聽見人聲。
幾個珠光寶氣的女孩正站在遊廊下抽煙調笑。
“葉先生來了,你們看見了沒?”
“看見了,”其中一個說,“我出來時候,我二哥正和他說話呢。”
另一個短發的笑說,“葉先生下放地方這兩年,我看你們幾個比他爹媽都想他。”
這話引得幾個大小姐哈哈笑,“誰讓他長那麼好,你看那身條,嘖嘖。”
“條件這麼好,沒個正經女朋友不說,連個小的,”女孩比了比自己小拇指,“都沒聽說他養,誒,你們說他是真君子還是假正經啊?”
“我看啊,是他眼光高。”
夏清晚繞到遊廊上。
幾個女孩都看到了她,隻有那個短發的女孩笑著跟她搭話,“清晚。”
“向榆姐。”
夏清晚微微笑著跟她打招呼。
短發女孩名叫林向榆,是夏明州的女朋友。林向榆也在京大讀書,社會學專業大三學生,比漢語言文學專業的夏清晚高兩屆。
“你怎麼來了?找你哥?”
夏家老爺子那一輩也曾煊赫一時,是而跟眼前這幾個大小姐的家族都曾有過一星半點交情,奈何這圈子最會拜高踩低,自夏西裡那一輩沒落後,到夏清晚這一輩,在圈子裡連個鑲邊都算不上了。
她堂哥在這公子哥雲際的私人會所裡,也隻有朝上巴結的份兒。
“嗯,他在裡麵嗎?”
“在正堂,跟人說話呢。”
“那我先過去了。”
經過吸煙區,再往裡,遙遙地就能看到燈火通明的正堂,裡頭人影攢動,低低的交談聲、男人女人的笑聲,伴隨著杯盞的叮當聲,當真是一幅歌舞升平的喧闐熱鬨像。
她站在門口,隔著一扇百鳥朝鳳屏風朝裡望了一望。
沒看到她堂哥夏明州,反而一眼看見了一個不相乾的人物。
要說,在方才聽到那一幫名媛大小姐的談話之前,她並沒見過葉先生,她的生活三點一線,和圈裡眾人沒有私交,此前甚至從沒聽說過這號人物,並沒有辦法認出他來。
可眼前,璀璨水晶吊燈下,高大沉穩的男人微低著頭聽同伴說話,舉手投足高貴儒雅風度翩翩。
在這滿目金裝玉裹的人群中還能如此卓爾不群,必是葉先生無疑了——
隻有這樣英俊無雙的皮囊、寬肩長腿的好身材,才擔得起名媛小姐們那樣的溢美之詞。
也怪不得小姐們議論他到底是真君子還是假正經——那樣一個無雙的男人,偏偏眉眼間不見風流,隻有孤傲的清寂。
環視了一圈也沒看到堂哥夏明州的影子,夏清晚退出門外,給他發了條消息說自己到了。
夏明州回消息說,等他五分鐘。
夏清晚在廊凳上坐下,等待的時候,順便默背了幾道古代文學的名解題。
不經意間一偏頭,鼻尖捕捉到一縷幽香。
在上京住了這兩年,她能夠分辨出來,這是西府海棠的香氣。
四月底,正是西府海棠盛開的時節,連蘇軾都要在深夜“燒高燭照紅妝”,她這等喜花愛花的俗人,良夜得聞此花香,怎能不信步去尋。左右也是乾等著,她索性往院落深處走了幾步,繞過一株粗大的側柏,果然尋到了夜色裡悄然盛放的一樹海棠。
站在樹下踮起腳,仰頭湊近了花朵細聞,那香氣反而沒那麼明顯了。
西府海棠就是如此難以捉摸。
夏清晚用手當扇,將香味扇攏向自己鼻尖。
正堂窗前,正和人說話的葉裴修向外不經意一瞥,看到的就是這幅場景。
纖細的女孩站在樹下,全副身心用來細嗅一株昏茫夜色裡的海棠花樹。
那種清幽淡遠的氛圍一霎挾裹了他,室內的觥籌交錯仿佛一下遠了,周遭都寂靜下來,像電影裡的淡出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