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發銀兩,經過層層盤剝下去,到了災民手裡又能剩幾分呢?不若直接換成糧票,指定官府糧倉兌換,如此一來,誰也動不了手腳。”
澹台烈的心臟狂跳起來。
以工代賑,糧票……
這些法子,比黎禎禎那些空泛的“改革”要實用百倍,也狠辣百倍!
“若嬌,這些……你是從何處想到的?”他聲音乾澀,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雲若嬌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侯府上上下下幾百口人,吃穿用度,人情往來,哪一樣不要算計?一個國家,不也就是一個更大的侯府嗎?”她抬眼,平靜地看著他,“開源節流,防微杜漸,堵住管事們貪墨的漏洞,讓下麵的人都有活乾,不生怨懟,道理,不都是一樣的嗎?”
澹台烈看著她,喉頭滾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了,他怎麼忘了。
她不是尋常的閨閣女子,她是太師府的嫡長女,是太後最疼愛的親侄女。她自幼所受的教養,所看的書,所見識的格局,又豈是尋常人能比的?
是他,是他親手將這塊璞玉當成了頑石,竟沒好好善待一二。
一股巨大的悔恨和懊惱,幾乎要將他淹沒。
一頓飯,在一種詭異的沉默中吃完了。
澹台烈食不知味,滿腦子都是雲若嬌剛才說的話。
他看著她收拾碗筷,那纖細的身影在燈下顯得格外單薄,卻又蘊含著他從未見過的巨大能量。
他不能失去她。
這個念頭,從未如此刻這般清晰而強烈。
“若嬌……”他站起身,從背後想要抓住她的手,“你既有如此堅定,為何從未與我說起過?”
他一直在朝中受儘打壓,奈何身邊沒有一個能真真正正為自己分析局勢的人。
雲若嬌年紀尚小,那時或許隻懂情愛,與他其實相悖,而如今,妻子能夠說出這番見解之言,實在令人覺得不可思議極了。
雲若嬌收拾的動作停了下來。
“以前隻知溫良恭順,才是做妻的本分,人人都是這麼教導我的,不要乾涉夫君的事情,隻需要在後院裡焚香焙茶,將家中調理得當,等著夫君歸家就是。”
澹台烈沒有反駁的鋪油
對。
她說得都對。
一個好妻子,不該乾預夫事,這是他,是整個世道,默認的規矩。
他從未問過她懂不懂,因為他下意識就認為她不必懂,也不該懂。
“你也不必如此,這些都是世俗的規訓罷了,都不允許我們做出離經叛道之事。”
“黎姑娘是位天外來客,思想新奇,能為侯爺分憂,侯爺欣賞她,理所當然。”
“而我,不過循規蹈矩,侯爺覺得我乏味,今我說了幾句侯爺愛聽的話,侯爺又突然覺得我見識不凡。”
她頓了頓,端起碗碟,轉身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卻不達眼底。
“說到底,黎姑娘可以,因為她是黎禎禎,而我,隻有在想法與侯爺一致時,才算得上‘好’。”
“侯爺,我如今的想法,是不是也算‘更好’了?”
這番話,真像把軟刀子,不見血,卻刀刀割在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