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皇二十八年夏。
馳道大成,嬴政東巡,經新鄭,過舊楚國都城郢,直抵壽春。
此來,一路要務,主要為祭祀山川,以為正天子名。
周天子有製,非天子不得祭祀天下名山大川。
周天子早衰,這天下的名山大川,早就無人祭祀。
至壽春,丞相王綰、卿蒙毅、卿王戊、五大夫楊繆從、趙嬰陪嬴政祭祀湘水。
這一年沒見,嬴政比離彆的時候蒼老了許多。
這是遠超扶蘇意料之外的。
隻有趙高知道,這是因為李斯的死。
李斯的死,對於嬴政來說,無疑是一種挑戰。
以嬴政,初聞謀逆造謠之風,自然是憤怒,麵對明顯的罪魁禍首李由,自然是恨得牙癢癢。
嬴政當時就決意,死一個李由,平息一切。
但是當李斯被逼死,嬴政的內心受到強烈震撼。
嬴政察覺到,就在他一手經營建立的朝堂之中,有一股強勢的力量,圍繞在扶蘇身邊。
隻是等到他來到這裡,聽聞扶蘇在這裡的遭遇,他更為清醒。
扶蘇對他而言,究竟是怎樣的存在。
這種心情,所有人都不知道,或許曆史上的李淵曾感同身受。
隻是,嬴政不是李淵。
大權始終在他一個人的手中。
嬴政很清楚,扶蘇的腦袋裡,裝的全部都是帝國。子承父業,他能如此,對於嬴政而言,其實也是莫大的安慰
李斯已經走了,如果他為了一個李斯,反手去折騰扶蘇和王綰。
那麼到時候,他將不僅僅失去一個李斯,還有扶蘇和王綰。
這就是帝王的權衡之術,永遠圍繞著帝王的核心利益。
碧色湘水,湍流白練,於群山之間環繞。
銀色的長帶,盤踞在山川之間。
嬴政立在高山之巔的竹亭裡,望著眼前浩浩湯湯的湘水。
就在這竹亭周圍的茂密森林之中,有不少猴子,更有大猿。
山澗裡本就有鳥鳴,大猿小猴,更是時不時在這四野裡發出些撕裂寧靜的叫喊。
水聲浩蕩,浪淘不斷,白浪不住的拍打著兩岸的碎石,有時候會送上幾條小魚。
平靜的水麵下,暗潮湧動。
嬴政望著這湘水,心情很是沉重。他開始顯老態了,兩鬢微微染了白色。
這點,讓趙高對嬴政可謂是謹慎再謹慎。
倒是,比之顯了老態的嬴政,趙高青黑色常服在身,依舊是神采奕奕的,雙眼含著笑,卻又給人鋒利不可逼視之感。
嬴政微微動動眼珠子,趙高就知道,嬴政在想什麼。嬴政走到哪裡,趙高就亦步亦趨跟到哪裡,儼然一條聽話的凶狗。
就在此時,謁者令宣道:
“陛下,東陽君和武成候到了。”
嬴政微微橫眉。
趙高不動聲色的將這一幕記在心裡。
李斯的死,實在是不可思議。
誰能想到,在皇帝陛下跟前做了二十年的紅人李斯,一處錯都未曾有,寧可和滿朝文武對著乾,也要戰在嬴政身邊的李斯,最後竟然死於一場流言。
而這流言,還是被楚地的庶民之流帶起來的。
不僅僅是趙高害怕李斯,就是其他大臣,聞說了事情的全部經過,如今再見到東陽君,都一個個心戚。
趙高看到扶蘇,眼神也微微有些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