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成為帝王的父親,對他的兒子的要求並不是孝,而是忠。
扶蘇看向公子晣,臉上神情已經柔和了許多。
“晣兒呢?”
公子晣遲疑了好一會兒,這才慢慢道:
“臣聽高人言,人可以見到一棵樹的春秋,卻不容易見到人的春秋。今日君父問臣長進幾何,臣不知也。”
這話說的可謂相當漂亮!
以至於衛尉霍成聽了這話,十分驚奇的注視著這個孩子。
但是扶蘇聽到這番回答,卻感到大事不妙。
嫡長子繼承製——本來就隻是一個方法而已。
他的兒子們,都是可以繼承皇位的人選。
是故,扶蘇聽了這話,不喜反怒。
“高人,什麼樣的高人?”
要知道,說這話的人,正是扶蘇本人。
“太傅。”
扶蘇聽了,自然更為不解。
太子目前的太傅是張蒼啊。
因為他閒著也是閒著,但是卻又博學多才,所以扶蘇就讓他幫他一起帶孩子。
雖然嫡庶有彆,但是從前他隻是太子,而且為人父,手心手背都是肉。
“你怎知太傅是高人?”
“母君說,陛下倚重之人,便為高人,當多與之親善。”
“你母親真是這樣跟你說的?”
“臣不敢欺瞞君父。”
扶蘇聽了,自然心恨。
“朕身邊,好一朵解語花啊。”
公子晣年歲也不小了,他自然分的清楚,這話是對其母君有所不滿。
“爾乃庶子,為何取高人之言聽?”
晣恨的就是自己的庶子身份。
為什麼他父親會寵愛他的母親,但是卻對他這個次子這般無情,這讓晣覺得非常矛盾。更矛盾的是,他君父對皇後態度冷淡,卻又非常敬重她,而且隻對皇後生的兒子疼愛有加,經常私下裡教授他東西。
可他兄長呢,一竅不通,卻還為此沾沾自喜。
公子晣聞言,卻並未表現出太多的情緒。
“燕雀安知鴻鵠之誌哉?”
這話出了口,直接驚的霍成險些從馬上摔下來。
扶蘇聽了,自然起的捶兩邊扶手。
“孰為燕雀,孰為鴻鵠?”
這下公子晣不敢答了。
說他父親是燕雀這樣的小鳥,這可是大不敬。
“臣失言了,請君父責罰。”
帝國的繼承人,隻能有一個。
扶蘇其實打心眼裡喜歡晣,那又能怎樣。
他要的是帝國的嫡長子。
“嫡庶有彆,太子太傅應當教導曜,至於晣,你去太學吧。”
這意味著,從今天起,他不再和公子曜一樣,由專門的師傅教導。
這話猶如晴天霹靂,直接將他宣判了死刑。
“送二公子回宮。”
霍成見到這一幕,隻是想起了自己,他也是庶子出身。
霍氏,出自姬姓,以國名為氏,是周文王的後代。雖然他們氏族早在春秋時期就已經敗落,但仍然是一個大宗族。
霍氏一門中,有不少將領。
而他從一個郎衛變成衛尉,這一路上,得經曆多少。
畢竟是十三歲的小孩子,經曆這種事,被親爹斥責,自然心中委屈,公子晣回宮哭了一路。
而另一麵,曜跟著扶蘇去了上林行宮。
去行宮的路上,曜和扶蘇同車,他戰戰兢兢了許久,終於鼓起勇氣。
“君父,臣今日有過矣。”
“什麼過?”
“臣忘記了臣的身份。”
扶蘇聽了,微微舒了一口氣。
“這天下,有千千萬萬戶人家,而這千千萬萬戶人家行事,都以朕的言行為模範。你身為朕的長子,更應該明白這一點,你的言行舉止,都是天下人所觀察的。”
“今日,朕之所以斥責你們兄弟二人,正是要給天下人家都做出榜樣。嫡庶有彆,皇家更不可僭越。”
曜聽了,隻是點頭。
但是他心中也覺得可惜,他失去了一個和他一同駕車的玩伴。
但是霜華夫人這邊,她得知了事情的原委,氣的半響說不出話來。
皇帝這是故意的,就是要讓她們母子死心。
雪姬安撫著公子晣。
“晣兒,你要知道,有時候一個人責罰你,並不是因為你自己犯了錯,而是許多事本來就不合理。”
公子晣全然不明白這些事。
“這個世界上充滿了不公平的事情,而這些不公平的事情,往往都會發生在那些無權無勢的人身上。”
“我原本不過是未被齊王寵幸過的一個美人,如今能在鹹陽宮為夫人,那自然是薑公庇佑。但我身份卑微,背後又無權勢,隻有你一個可以倚靠。”
“所以你今日受了委屈,皆因為我將你生在了這宮裡。這宮裡,沒有父母兄弟,沒有人倫常情,隻有權勢鬥爭。你君父今日隻是在演戲,在給天下人演戲,演一出讓天下人都稱讚皇帝明綱常的戲。”
“之所以選擇讓你受委屈,皆因為你我母子都是對於陛下而言不重要的人。”
晣很詫異。
“怎麼會,從前君父待母君可是極好的。”
雪姬無奈笑笑。
“當陛下身邊隻有一個肯聽話的女人,那麼他自然隻愛這一個,但是當她身邊有了許多個肯聽話的美人,那麼他就會愛許多個。”
公子晣聽了,居然小小年紀做出了嘲諷的表情。
“這愛,便和百姓在菜市上買肉挑肥揀瘦一樣。”
雪姬聽了,自然發笑。
7017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