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恕下臣直言,丞相在這件事上其實一直是保持中立。畢竟丞相也是出自功勳世家,而其子馮劫如今也在軍中。我看丞相未必有真心擁護陛下之意,陛下是否太過信任丞相了。”
“連你也看出來了,此事背後有丞相動手腳。”
“陛下常說,圍師必闕,讓獵物看到生機的地方往往布下了致命的陷阱。如今丞相請陛下處決王禦史,一旦陛下聽從王禦史的話,那麼陛下便會失去王家這一靠山,而丞相在朝中勢力更大。”
“你說的不錯。”
聯係數天前任囂叛亂的事情,再看看如今鹹陽城中已然發貨發生的兵戎之災,皇帝自然心中不安。
是時,扶蘇盤腿坐在上座,雙目幽邃,這不該是一個處於精力旺盛之年的孩子所該有的眼神。
扶蘇望著大帳前方流動的空氣,但是腦海中卻浮現出讓人寢食難安的一幕幕畫麵。
鹹陽城中的那一位位上卿、侯爵、公爵全部站在一起,他們對扶蘇發出冷笑,指摘他的不是,或聚在一起埋頭議事,不肯搭理他。
這是最近縈繞在扶蘇心中的噩夢。
身為皇帝,已經不是常人了,皇帝的交際圈無非是朝中文武大臣,宮中奴婢仆人。
二世如今做這樣的夢,自然也是因為現實中他和軍功世家大臣們的關係緊張所導致的。晚上做這樣的怪異之夢,二世白日裡處理政務自然也容易心神恍惚。
申聿屈膝又問:
“那陛下如今要如何破這個局呢。而且若是能破了這個局,陛下便是馴服了大柱國。”
“在蒙恬身上,朕看到一個完美的帝國大將軍形象,忠誠且擁有勇力和智慧。可惜啊……”
就是為了征服蒙恬,朕也要把這件事給做成。
“衛通呢?”
“回稟陛下,衛通將軍已經在整頓兵馬了。”
“你去替朕打探打探此人,看看此人是否可有大用?”
“陛下想要大力提拔此人?”
“朕的朝堂上,勢力可謂盤根錯節,同時又根深蒂固,究其根本,多為舊日的軍功世家大族為秦國頑固之疾。朕如今算是看出來了,除過王戊,這朝野之中的人鮮少有忠心依附於朕力推改革的。”
這麼一想,扶蘇自己的座上冰冰涼涼的,沒有一絲溫度。
“朕需要這樣的人幫襯朕。另外,你覺得都尉董翳如何?”
申聿搖搖頭。
“此前先帝曾提起過董都尉,說是董都尉老成持重。陛下難道忘記了,董翳還是當初大柱國當初欽點的裨將。”
扶蘇不禁皺眉。
“朕看他似乎沒有攀附權力之心。”
“下臣知道,在臣子中,有人因為是位分低,隻能在軍中食祿,不得參與朝中大事,因此陛下聽不到這些人的意見,而陛下則以為無人為陛下效忠。下臣以為,陛下可以試試此人。”
三秦王——章邯、董翳、司馬欣。
章邯此人,可謂秦帝國未來之基石也。
置若司馬欣和董翳,兩人並不好說。很多時候,人是環境的產物,司馬欣和董翳不過是順局勢而為罷了,倒也談不上忠心與不忠心之說。
既然並不是什麼忠心之人,那就意味著可以收服,而且董翳和司馬欣這兩人,董翳隻是更為穩重,不顯山露水;司馬欣則是驕橫,甚至有些癡心妄想,一心一意想要坐在上位。
究竟選哪一個人充入軍政中樞,答案似乎是顯而易見的。
當一個人有了貪欲,那麼他就好拿捏。但是當一個人心中滿是正氣忠義,你無法輕易撼動他的價值觀。
司馬欣是前者,而蒙恬是後者。
所以司馬欣容易馴服,但是蒙恬則難。
但讓司馬欣這樣的小人上位,就相當於在帝國的頂層建築中注入一隻蛀蟲;而像蒙恬這樣的忠臣,卻需要十個來才能撐得起帝國的大廈地基。
帝國內部究竟選用什麼樣的人,選擇權在扶蘇手上。
不同於為被統治階級的,統治階級內部的臣子親近皇帝,明白君權至高無上的虛偽性,所以臣子會利用皇帝的人性得到權力,反而架空皇帝,形成專權。
曆史上赫赫有名的霍光便是這樣來的。
而李斯、趙高、蒙恬這些人,是最接近皇帝的臣子,同時也是最接近皇權的人,稍有不慎,權力的杯盞就會倒入他人的酒爵。
這就是為什麼皇帝和臣子之間實際上是對立的關係。
皇帝絕對不能信任臣子,稍有信任,那便是將劍架在了自己的脖頸上,將江山放到了籃子裡然後讓臣子和自己一起握著籃子的柄。
你說危不危險?
隻要對方稍微用點力,這天下就是旁人的。
為了保證皇權的至高無上,所以皇帝絕對不能信任臣子。
所以信任就成了皇帝的大忌。
所以冷血無情是做皇帝的第一必要品質,如果一個人柔腸寡斷,多情多義,這樣的皇帝當天下做主,天下豈不危矣!
但是人性的弱點是無法消除的,就是始皇帝那樣的人,也會信任蟄伏在自己身邊多年的趙高。
所以曆代兩千年的曆史,一直都是在為皇帝在為皇帝自身的弱點而不斷調整皇帝製度,而臣子們則為了自保,不斷的和皇帝的權力對抗。
想要創建一個盛世,統治階層必定要付出艱辛的努力,這一點的是毋庸置疑的。
一個龐大的帝國要想走上一條正確的道路,統治階層的選擇起著主導作用。
然而即便是在皇帝製度之下,統治階層也從來不是皇帝一個人,而是以皇帝和臣子這一集體為統治階層。
如果統治階層內部奔潰,改朝換代無疑是朝夕之事。
“朕還需要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