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丞相可有查出來什麼?”
馮去疾看到皇帝臉上又浮現出那種刀削出來的嚴酷,自然頭皮發麻。但是丞相也有丞相的尊嚴,皇帝沒有證據,他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臉。
“臣雖為丞相,但不敢深入調查。”
皇帝忽的動了動自己的身子,還將腰間的劍解了下來。這讓馮去疾微微嚇得不輕。
“所以你就將這件事交給了王戊?”
馮去疾仍強裝鎮定。
“禦史大夫,監察百官。臣乃丞相,隻為協助陛下。若是臣去查此事,自然是越矩。”
“那王戊此時何在?”
馮去疾看向蒙毅。
“回稟陛下,禦史大夫原在大理寺中。後來接到陛下詔令,臣已經封了禦史大夫的府邸。陛下來的剛巧,明日就是王戊離帝都之日。”
【古代官署的名稱。秦以官員任職之所,通稱為寺。】
扶蘇擰了擰眉頭,不再多說什麼。
馮去疾篤定,皇帝一定會想和王戊再見一麵,不若由他來給皇帝下這個台階,也好讓皇帝陛下對他消消氣。
“陛下,王戊乃皇後親兄,不知陛下可否下令讓王戊臨行前見一見皇後,如此也可慰勞皇後。”
扶蘇看著額頭上布滿皺紋的馮去疾,心中訝異,你這老匹夫幾時忽的變得這麼好心?怕不是對皇後心中有愧!
“可。”
語罷,轀輬車中沉寂了一會兒。
扶蘇身側擺放著矮腳案,案上擱置著一個小銅爐,銅爐裡燃著嫋嫋香煙。
馮去疾和蒙毅兩人分彆跪坐在扶蘇一右一左。二世一臉沉靜,腰間的長劍散發著銅色光芒,在透過車窗折射進來的光變得更加耀眼奪目。
蒙毅一臉肅穆。他忽的記起來,這是先帝駕崩後他頭一次和新帝同乘一輛車。在過往,皇帝出行,他蒙毅總是陪伴在皇帝左右。
放眼朝中,這位極人臣,得以接連伴兩位帝國之主身側者寥寥無幾,但是像他這樣年輕力壯者隻獨有他一人。
鹹陽皇城,上前郎衛的盔頂上已經插上了白羽,手中持鉞。在這郎朗乾坤之下,帝國的郎衛們個個英姿颯爽,雙目一片清澈,像是九原之上的湖泊一般。
人高馬大的中車府令驅車快速穿過數道大門,沉重的車輪壓在磚石鋪就的地麵上,寂靜的宮道裡充斥回旋著馬蹄聲。
謁者令高聲叫道,“陛下還宮。”
大風吹動,天空上風起雲翻,金色的光芒打在章台宮宮頂,琉璃瓦散發著璀璨的光芒,像是萬千寶石落在了章台宮頂上。
頭發被束起來的少年站在宮階上,飽含渴望的看著遠處廊道裡像潮水一般向他這麵鋪延過來的郎衛。
終於回來了。
少年抬眼看著章台宮前的十二座金人。
十二銅人巨像原本個個怒目圓睜,眼中凶光外露,像是要吃人似的,但是這個時候,巨像卻忽的變得恭順了起來似的。
這就是皇帝的威儀使然,震懾天下。
帝國的長公子曜最近才意識到,他的未來可能是一片黯淡。他本就是帝國的準太子,但是現在,他背後最強大的靠山,王氏家族轟然倒塌。
這兩個月,鹹陽宮中所有人都在背後對他和他母後指指點點。
正是長大懂事的年紀,本該是要學著試飛的雛鷹,但是卻忽的被人砸斷了翅膀,公子曜現在就是這種狀態。
甚至更危險的,他可能要被從太子位上推下來。
所以就像扶蘇此刻看到的這樣,十四歲的公子曜眼中充滿恐懼,就像是受到驚嚇的小鹿,急於尋求庇護。
“君父——”
公子曜看到扶蘇的臉逐漸浮上階梯,脫口而出的喊了一聲。四周的郎衛像是木樁一樣,沒有表情,沒有聲音。
曜帶著自己的兩個郎衛急速的從上向下提起裙裾向下衝,眼中還帶著懷念父親的渴望,這個時候,作為一個孩子的公子曜急需要父親的懷抱。
距離他的父皇尚有三段台階,他的父皇真的是近在咫尺了。
這個時候,曜的腦子裡都是從前扶蘇對他的各種好,給他講的各種道理都開始湧現在他的腦子裡。扶蘇對他的偏愛,對他的過分要求,對他的嚴厲和苛責,一股腦的填埋著公子曜這些日子裡擔驚受怕的過往。
公子曜認為,他和母君的苦難終於要結束了。
他的心裡隻有一個聲音,請君父快些救救舅舅吧。
馬蹄聲陣陣,更為急促整齊的腳步聲很快也傳入到了扶蘇的耳中。
公子曜穿過了廊道,可緊接著浮現在他眼前的還有跟在皇帝身後的三公九卿們,最為讓他渴慕的存在蒙恬也陪伴在皇帝身邊。大臣們無不肅穆垂首,恭恭敬敬。
但當看到他的父親那冷漠甚至帶著些不耐的表情時,公子曜更是自然而然僵住了身子,眼中的熱切頓時化作烏有。
世界又恢複了往日的冰冷,四周的石欄木柱也都是刀刻出來的無情。
公子曜出現在扶蘇的視野裡,就像是一頭受傷的小鹿撞在了獵人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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