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作思索,同樣壓低聲音,字斟句酌地回答:“陳相明鑒。衍以為,樂音萬千,其本在於‘律’。律不正,則音乖;律既正,則五音六律各安其位,紛繁旋律自有其序。而定律之權,在乎君上,在乎大勢。衍一介樂官,唯知謹守律呂本分,不敢妄議宮商高下。待到塵埃落定,新律既成,衍自當按譜奏樂,不敢有違。”
這番話,堪稱他這些年來打磨出的“自保言辭”的巔峰。
他首先承認當前“弦”緊“音”雜的亂局,然後強調“律”的重要性,暗指需要有一個公認的、正當的權威來重新確立秩序。
接著表明自己隻是技術執行者,不參與高層抉擇。
最後表態,無論最終誰確立了新秩序,他都會遵從。
這既表明了自己沒有政治野心,隻服從最終勝利者的秩序,又隱含了對“確立新律”的期待,與陳平這類可能想要“撥亂反正”的老臣心態暗合。
陳平聽罷,眯著眼睛看了李衍足足有三息的時間,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
最終,他輕輕籲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似是嘉許,又似是感歎。
“長安君……果然是個明白人。”他點了點頭,不再多說,轉身離去。
李衍站在原地,背心微微出了一層細汗,與陳平的這場短暫交鋒,看似波瀾不驚,實則凶險異常。
他知道,自己剛才的回答,算是過了陳平這一關,這位精於謀算的右丞相,或許不會將他視為同道,但至少暫時不會將他劃入需要警惕或清除的行列。
從宮中出來,春寒料峭的風吹在臉上,李衍卻感到一絲異樣的灼熱。
各方勢力的試探、警示、拉攏、交鋒,已經越來越密集,越來越接近核心。
薄姬的隱晦提醒,王賁的直白焦慮,張蒼的學術探路,陳平的機鋒試探……所有這些線索,都如同無數條溪流,正在彙向同一個即將決口的堤壩。
他抬頭望向未央宮巍峨的殿宇飛簷,在初春蒼白的天光下,那宮闕顯得既莊嚴又壓抑。
“風雨欲來啊……”他低聲自語,袖中的手慢慢握緊,又緩緩鬆開。
……
夕陽的餘暉將長安君府邸的簷角染上一層金紅,但這輝煌卻透著一種疏離的冷意。
府門高大,石獅威嚴,往來仆役步履規矩,一切都彰顯著新晉萬戶侯的尊榮。
然而,回到內堂書房的李衍,卻感到一種比在南鄭官署時更深的疲憊。
這種疲憊並非源於事務繁忙,而是一種精神上的持續緊繃。
王賁悶坐在下首的胡床上,臉色依舊有些發沉,麵前的茶湯早已涼透。
鄭默、李昱、孫禾、田穡等人分坐兩側,氣氛沉默中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憋悶。
這些都是追隨李衍從驪山生死線掙紮出來的核心班底,如今雖各有封賞安置,但驟離經營數年的漢中根基,置身於這暗流洶湧的長安,難免感到無所適從,更有對未來的隱憂。
“都說說吧,這些日子各自所見所聞。”李衍打破了沉默,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鄭默率先開口,他如今在少府管轄的工坊掛了個顧問虛職,接觸到的卻是實實在在的機密:“公子……君上,少府接管漢中工坊的人員已陸續出發,按您的吩咐,一應圖紙、工藝流程的備份,都已秘密整理好,分批藏於穩妥之處。”
“隻是……新派去的幾位少府丞,對‘百煉鋼’和‘旋風砲’興趣極大,追問甚詳,尤其對匠師‘柏’格外關注。屬下依您指示,隻說關鍵火候與配比乃柏家傳之秘,其人又寡言孤僻,非親身操作難以儘傳。他們雖有些不滿,但也無可奈何。”
李衍點頭:“做得對。技術可以交,但核心的‘人’與‘經驗’,需有所保留。柏先生那邊,安撫好了嗎?”
“已按您的意思,賜予重金,許其歸蜀隱居,並派了穩妥人暗中護衛。柏先生感激涕零,表示若將來君上再有召喚,必當效命。”鄭默答道。
李昱接著道:“府邸內外,明裡暗裡的眼線比前幾日更多了。有宮裡的,似乎也有……其他府邸的。我們舊日的人員聯絡,已全部轉入地下,改用最原始的死信箱和單線方式。”
“另外,關中、蜀地乃至北邊,我們早年布下的一些閒棋冷子,近期都回報說,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暗中打聽漢中舊事,尤其是君上您在漢中時的具體舉措和人事安排。”
“查得出源頭嗎?”李衍問。
“很模糊,似是多股勢力交織。有齊楚方向的遊俠,也有關中本地的市井之徒,甚至……可能有宗室相關的人。”李昱語氣凝重。
孫禾和田穡主要彙報了封地食邑和陛下賞賜的財物清點情況,數目龐大,令人咋舌,但兩人臉上並無喜色。
田穡更是甕聲道:“君上,這萬畝良田、千金重賞,看著光鮮,可俺這心裡頭,總不踏實,好比……好比給牲口上了最好的料,卻圈在最小的欄裡。”
王賁猛地一拍大腿:“老田話糙理不糙!就是這個意思!君上,咱們在漢中,雖然艱難,可那是自己的地盤,拳頭硬,腰杆直!如今……憋屈!”
李衍看著這些舊部,他們臉上的困惑、不甘、憂慮,他都懂。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初植的、尚且稚嫩的樹苗。
“覺得憋屈?覺得不踏實?”
李衍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這就對了。因為從我們踏入櫟陽,接受這長安君封號的那一刻起,我們就不再是開拓疆土、於困境中求生的‘創業者’,而是……‘功勳’,是‘臣子’。”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創業之時,篳路藍縷,上下同心,故舊不棄,因為我們需要彼此才能活下去,才能打下一片基業。”
“那時,信任多於猜忌,放權多於收權。可如今呢?天下將定,百廢待興,最大的敵人已去。坐在那張椅子上的人,看著的不再是外麵的強敵,而是身邊這些……同樣握著刀把子、各有班底、在軍中民間有威望的‘功臣’。你們說,他夜裡,能睡得安穩嗎?”
書房內一片寂靜,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蕭相國是何等人物?總攬後勤,功高至偉,可謂國之柱石。可一場反間計,便能令他鋃鐺入獄。”
李衍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意:“韓信大將軍,用兵如神,平定北方,垓下合圍居功至偉,如今雖封楚王,可你們真覺得,陛下對他能全然放心?彭越、英布,乃至我們……在陛下眼中,或許並無本質不同。今日的重賞厚祿,是酬功,又何嘗不是……試探和安撫?試探我們是否知足,安撫我們莫生異心。”
王賁咬牙道:“難道陛下真要……鳥儘弓藏?”
“未必是立刻藏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