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隻是從旁協助張公,略儘綿力。張公學究天人,衍受益匪淺。”李衍謹慎回答。
文帝笑了笑:“不必過謙。張卿對你也多有讚許。修訂曆法,關乎農時祭祀,乃國之大事。朕欲加快此事,命張蒼主理,你便從旁協理,如何?另外,這治世要典尚未最終定稿,其中一些內容,或可再行斟酌增補,使之更為完善,待日後或可頒行郡國,以為官吏施政之參鑒。此事,也需你多多費心。”
協理修訂曆法,完善治世要典!
這兩個任命,既在專業技術範疇之內,又隱隱觸及了文化意識形態的構建,可謂委以重任,卻又避開了最核心的軍政權力。
這正合李衍的心意,有實質性工作可做,能施加影響,卻又處於相對安全的位置。
“臣才疏學淺,恐難勝任,然陛下信重,臣必當竭儘駑鈍,以報天恩!”李衍離席,鄭重行禮。
“好。”文帝溫言道:“如今朝局初定,正當用人之際。卿乃宗室俊彥,又通曉實務,望卿能儘心竭力,輔佐朕開創清平之世。”
“臣遵旨!”
退出偏殿,秋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意融融。
李衍知道,自己算是平穩度過了權力更迭的關口,並且在新朝獲得了一個頗有分量的起點。
文帝的務實風格,對他暗中推動的那些實用性知識和理念,或許是一個良好的契機。
他回頭望了一眼巍峨的宮闕,新的時代已然開啟。
而他,將不再是那個隻能深埋地下的播種者,或許可以稍稍探出頭來,在這文景之治的晨曦中,小心地扶植那些早已埋下的幼苗,看著它們,在這個更適合生長的季節裡,悄然抽枝發芽。
他沒有立刻返回府邸,而是繞道去了靈台觀測署。
張蒼似乎早已料到他會來,正對著一幅新繪製的星象圖蹙眉思索,見到李衍,眼中露出笑意:“恭喜長安君,不,如今該稱李協理了,陛下果然知人善任。”
李衍拱手還禮:“張公切莫取笑,修訂曆法乃張公主理,衍不過從旁學習,略儘輔助之責,陛下銳意圖治,此正是我輩效力之時,不知近日觀測推算,可有進展?”
張蒼引他至觀測記錄前,指著一列列密密麻麻的數據:“正要與協理商議。根據近年觀測,顓頊曆誤差累積已頗為明顯,朔望、節氣推算常有偏差,於農時祭祀確有妨礙。老夫與太史令諸人議定,當以新近觀測為準,重新推算各月大小、閏月安置。隻是這推算之法……”
他看向李衍,目光中帶著征詢,“協理前番所言多次觀測取均、係統校驗之思路,老夫深以為然。或可依此,重新核算所有基準數據。”
這就是將李衍之前提出的、更具科學性的數據處理方法,正式引入國家級曆法修訂工程了。
李衍精神一振,這不僅是方法的采納,更意味著一種更嚴謹務實的工作態度被高層認可。
“張公既有此意,衍自當全力配合。”李衍仔細查看了那些數據:“觀測記錄浩繁,核算量極大。或可擬定統一核算格式與流程,分派給精通算學之吏員同步進行,最後彙總校驗,既可提高效率,亦能交叉核驗,減少差錯。”
“甚好!”
張蒼撫掌:“署中算學吏員有限,老夫可向少府借調幾人。另外,”
他頓了頓:“那位原在太樂署,後被調至上林苑的樂工‘律’,於數算圖形頗有天賦,且心思細密,前次校驗音律誤差,便是他先察覺,不知協理以為,可否調他來靈台,專司數據核算之事?”
李衍心中一動,張蒼果然注意到了“律”的才能,而且主動提出調人,這無疑是為這個年輕人打開了一扇重要的門。
在靈台參與曆法修訂,遠比在上林苑擺弄園林音樂有前途得多。
“張公慧眼識才。‘律’確是可造之材,若能專心於此道,必有所成。此事,衍無異議。”李衍表態支持。
很快,一紙調令,“律”便從閒散的上林苑樂工,變成了靈台觀測署的正式算學吏員。年輕人得知消息時,幾乎不敢相信,對著李衍和張蒼長揖及地,激動得說不出話來。李衍隻是淡淡勉勵幾句,讓他珍惜機會,腳踏實地。
曆法修訂的工作緊鑼密鼓地展開。
李衍大部分時間都泡在靈台,與張蒼、“律”以及幾位借調來的算學吏員一起,埋首於浩如煙海的數據之中。
他們建立了一套相對規範的記錄表格,統一了計量單位,並按照新的核算流程分工協作。
李衍在其中扮演著技術指導和最終校驗的角色,他那些來自後世的、關於誤差處理、數據平滑的樸素思想,悄然融入了工作流程,使得整個推算過程更加嚴謹可靠。
與此同時,完善治世要典的工作也在並行。
文帝似乎對這部書稿頗為重視,不久後便通過中書令傳下口諭,要求李衍在原有基礎上,增加刑罰省約、勸諫納言、賑貸撫孤等章節,並特彆強調要收錄“文帝元年”以來新頒布的若乾惠民詔令,以為今法之參照。
這無疑是一個強烈的政治信號,文帝希望將他自己登基後的新政理念,也納入這部官方認可的治國指南之中,使其更具時代性和權威性。
李衍立刻領會聖意,著手增補。
在新增的刑罰省約篇,他不僅收錄了文帝廢除肉刑、減輕笞刑的具體詔令,還特意搜集整理了曆史上關於慎刑、恤獄的著名論述和案例。
在勸諫納言篇,他引經據典,強調了廣開言路、虛心納諫對於治國的重要性,並巧妙地收錄了文帝即位後下詔鼓勵臣民進言、廢除“誹謗妖言罪”的舉措。
至於將文帝新政詔令收錄其中,李衍更是處理得一絲不苟,原文照錄,並加以簡要的背景說明和意義闡釋,務求準確、莊重。他知道,這部治世要典一旦定稿頒行,將在很大程度上塑造未來一段時間內官員的施政思維和民間對“善政”的認知。
能將自己整理的那些有益民生的“種子”,與文帝的新政理念捆綁在一起,借官方渠道廣泛傳播,這是再好不過的機會。
時間在忙碌中悄然進入冬季。長安的第一場雪落下時,靈台那邊的核心數據核算已接近完成,新的曆法框架初步成形。
而《治世要典》的增補修訂也進入了最後的統稿校對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