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那夾雜著屍山血海煞氣的冰冷話語,如同寒風般席卷過太極殿,讓原本因爭論而有些燥熱的空氣瞬間降溫。裴寂被那實質般的殺意所懾,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竟一時說不出反駁的話來,隻能求助般地看向一旁的同僚。
侍中蕭瑀見狀,心中雖也凜然,但身為文臣領袖的責任感讓他不得不硬著頭皮出列。他先是對著禦座上的李世民躬身一禮,然後轉向李毅,語氣儘量保持平和,試圖以理服人:
“冠軍侯勇武蓋世,心係邊患,老夫佩服。然,侯爺或有所不知,治國之道,非僅憑武力征伐。我大唐初立,府庫尚虛,民生凋敝,正需與民休息,積蓄國力。若依侯爺之言,持續對外用兵,窮兵黷武,恐非國家之福,亦非百姓之願啊!前隋煬帝三征高句麗,耗儘民力,終致天下分崩離析,此乃前車之鑒,曆曆在目!陛下,臣懇請陛下,慎思之!”
蕭瑀這番話,引經據典,緊扣“休養生息”的國策和隋亡的教訓,說得情真意切,立刻引來了眾多文臣的附和。他們紛紛進言,強調當前應以穩定內部、發展生產為第一要務,不可輕易開啟邊釁。
然而,李毅聞言,卻是嗤笑一聲,搖了搖頭,那笑容中帶著一絲對迂闊之論的不屑。
“蕭大人此言,看似老成持重,實則大謬!”李毅聲音清朗,毫不客氣地反駁,“非是我李毅好戰,欲要妄動刀兵!乃是草原之上,那些豺狼虎豹,不願見我大唐安穩發展!他們視我中原為肥肉,稍有機會,便會南下劫掠!此次渭水之盟若非逆轉,我大唐如今是何光景?恐怕早已顏麵掃地,邊境永無寧日!”
他目光銳利,掃過那些文臣,繼續道:“我嘗聞一位先賢有言:‘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此乃至理名言!唯有以雷霆之勢,將周邊這些心懷叵測的異族徹底打疼、打服、打怕!讓他們聽到我大唐之名,便肝膽俱裂,不敢再生覬覦之心!
如此,方能為我大唐贏得真正可以安心發展、休養生息的寶貴時間與和平環境!一味的退讓、懷柔,換來的隻會是敵人的得寸進尺和永無止境的邊患!”
“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李世民在龍椅上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充滿力量與智慧的話語,眼中異彩連連,隻覺得這話無比契合他此刻的心境與對未來的抱負。
蕭瑀被李毅這番強硬直接的言論駁得有些啞口,但仍抓住實際問題不放:“冠軍侯誌向高遠,然則用兵之道,糧草輜重乃重中之重。如今國庫……”
“蕭大人擔心的糧草輜重問題,”李毅不等他說完,便自信地打斷了他,嘴角甚至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在本侯看來,並非什麼難事,甚至……可以說不值一提!”
“哦?”這下,連李世民都好奇起來,身體微微前傾,“冠軍侯有何妙策,竟可無視糧草之憂?”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於李毅,想聽聽他有何驚人之語。
李毅對著李世民拱手,聲音鏗鏘,擲地有聲:
“陛下!若信得過臣,請予臣三千鐵騎!臣,不需要朝廷供給一兵一卒之糧草,一車一馬之輜重!”
他語不驚人死不休:
“臣願率此三千騎,深入草原,以戰養戰!突厥部落眾多,牛羊馬匹,皆是軍糧!他們所掠我大唐之財貨,亦可資我軍用!臣將以突厥之糧,養我大唐之兵!以草原為獵場,逐水草而居,尋機而戰!臣不敢妄言滅儘胡虜,但必將其殺得聞風喪膽,十年之內,不敢南顧!”
“以戰養戰!三千鐵騎縱橫草原!”
這番話語,何其狂妄!何其大膽!古往今來,誰敢誇下如此海口?深入敵境,脫離後方補給,完全依靠劫掠敵方來維持軍隊運轉,這需要主將擁有何等恐怖的武力、決斷力以及對戰機的把握能力?這簡直是將自己置於死地而後生!
然而,殿內卻無人出聲嘲笑。因為說出這番話的人,是不久前剛剛以八百騎破二十萬軍、生擒頡利的冠軍侯李毅!他的戰績,讓他這看似瘋狂的提議,憑空增添了幾分令人心悸的可信度。
李世民聽得心潮澎湃,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幾分!他仿佛看到了三千鐵騎在他的冠軍侯帶領下,如同幽靈般在廣袤的草原上馳騁,所向披靡,將恐懼與死亡散播到每一個突厥部落,讓大唐的龍旗成為草原上永恒的夢魘!這畫麵,光是想想,就讓他熱血沸騰!
然而,就在他幾乎要脫口而出“準奏”之時,下方的反對之聲再次如同潮水般湧來,而且這一次,反對者的陣營擴大了。
“陛下!萬萬不可啊!”裴寂終於緩過氣來,聲嘶力竭地勸阻,“冠軍侯此策,過於行險!三千孤軍深入,無異於羊入虎口!縱然冠軍侯勇武,然戰場形勢瞬息萬變,若有閃失,則三千精銳儘喪,於國乃是巨大損失!更會徹底激怒突厥殘餘勢力,引來瘋狂報複啊!”
“陛下,窮兵黷武,忘戰必危,然好戰必亡啊!”
“陛下,三思啊!”
更讓李世民感到意外的是,這一次,連長孫無忌、房玄齡,乃至秦瓊、尉遲恭等秦王府舊臣,也並未明確表示支持。他們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長孫無忌、房玄齡是出於穩妥的考慮,認為此舉風險太大,且當前首要任務是鞏固內政。
而秦瓊、尉遲恭等武將,心情則更為複雜。他們承認李毅的勇武,但李毅的功勞升遷實在太快,已然淩駕於他們這些老臣之上。若再讓他立下這等掃蕩草原的不世之功,那他們在軍中的地位將徹底被其光芒所掩蓋。一種微妙的、不願見其繼續一枝獨秀的心態,讓他們選擇了默許文臣的反對。
感受到來自文臣乃至部分心腹舊臣的巨大阻力,李世民沸騰的熱血漸漸冷卻下來。他深知,作為皇帝,他不能僅憑個人意氣用事。朝局的平衡、內部的穩定,同樣重要。
他沉吟良久,目光在李毅那堅定無畏的臉龐和下方那些或憂心忡忡、或沉默不語的臣子臉上掃過,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歎。
“冠軍侯忠勇可嘉,謀略亦是大膽。”李世民緩緩開口,語氣恢複了帝王的沉穩,“然,深入草原,以戰養戰,事關重大,牽涉甚廣。需從長計議,周密籌備,非旦夕之間可決。”
他這話,等於是暫時擱置了李毅的提議。
李毅神色不變,似乎對這個結果早有預料,隻是微微躬身:“臣,遵旨。”
雖然遠征之議被壓下,但關於那三萬俘虜的處置,李世民卻不再猶豫。
他目光變得堅定,聲音清晰地傳遍大殿:
“然,冠軍侯所奏,以俘虜代民徭役之策,朕以為甚善!即可懲戒其罪,亦可實惠於民,利於國用!”
“傳朕旨意:將此番所俘三萬突厥士卒,儘數編為官奴,分派至關中、河東、隴右等地,由當地官府監管,開鑿河渠,修築道路,加固城防,屯墾荒地!一應待遇,按官奴規製執行,若有反抗、逃亡者,格殺勿論!”
“朕之仁德,隻施於大唐子民!對於犯境之敵,唯有刀劍與勞役!”
“陛下聖明!”這一次,無人再敢反對。李毅的方案,以其務實和高效,獲得了通過。
朝會就此散去。李毅的遠征戰略雖未實施,但他那“以戰止戰”的強硬思想,以及處理俘虜的務實方案,已然在這貞觀初年的朝堂上,投下了一顆沉重的石子,激蕩起層層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