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的寒風與塵沙,仿佛還黏在鎧甲與披風之上,但眼前逐漸清晰起來的關中平原輪廓,以及空氣中那熟悉的、屬於長安地界的濕潤與草木氣息,還是讓李毅緊繃了近月的心弦,微微鬆弛了一線。
歸途並非坦途。涼州之事雖已初步平定,後續接手的朝廷官員也已到位,但李幼良餘黨未曾肅清,隴右道風聲鶴唳,沿途亦需提防可能的報複。他依舊隻帶了二十名親衛以及十名百騎司精銳,輕裝簡從,日夜兼程。
馬背上,除了必要的行囊,還有一個以石灰妥善處理、密閉盛放的木匣——裡麵是長樂王李幼良的首級,以及部分緊要卻未在奏報中詳述的密函線索。
距離長安越近,屬於“家”的牽引力便越強。李毅腦海中閃過妻子長孫瓊華溫柔期盼的容顏,閃過冠軍侯府那短暫的寧靜時光,甚至……閃過立政殿中那雙複雜難言的眼眸。
這些思緒,讓他歸心似箭,也讓他在踏入關中平原後,那如鷹隼般時刻警惕的感官,不自覺地放鬆了那麼一絲。
前方,灞水如帶,蜿蜒東去。古老的灞橋橫跨水上,橋頭楊柳早已凋零,隻剩下光禿的枝條在寒風中無力搖曳。過了此橋,再行不到二十裡,便是長安東門。
隊伍踏上了灞橋。橋麵寬闊,可容數騎並行。馬蹄踏在堅實的橋板上,發出空曠的回響。橋下河水嗚咽,更添幾分蒼涼。
李毅一馬當先,猩紅披風在身後拂動。他目光掃過前方道路,以及道路左側那片地勢略高、長著稀疏林木的土塬。這裡距離長安已近,時有商旅行人往來,看起來並無異樣。他甚至能看到遠處田壟間零星勞作的農人。
然而,就在他的坐騎“踏雪烏騅”前蹄即將踏下灞橋西端橋頭的瞬間——
一股極其微弱、卻冰冷刺骨、熟悉到令人心悸的危機感,如同毒蛇吐信,驟然刺入李毅的靈台!那是無數次生死邊緣淬煉出的、對殺意的本能預警!
不對!太安靜了!這附近太“乾淨”了!連鳥雀聲都寥寥!
“有埋伏!散開!”李毅瞳孔驟縮,厲聲暴喝,同時猛地一勒韁繩,“踏雪烏騅”人立而起!
幾乎就在他發出警告的同一刹那——
“嘣!嘣!嘣!”
三聲沉悶到令人心膽俱裂的弓弦巨響,如同地獄的喪鐘,猛然從左側土塬的密林深處炸開!聲音之大,竟壓過了風聲水聲!
伴隨著弓弦聲的,是三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軌跡的烏沉黑影,撕裂空氣,發出淒厲至極的尖嘯,以雷霆萬鈞之勢,向著剛剛衝出橋頭、隊形相對集中的李毅及其親衛隊伍,覆蓋而來!
是軍中重弩!三弓床弩!專破重甲,射程極遠,威力絕倫!
“保護侯爺!”親衛隊長目眥欲裂,嘶聲狂吼。
然而,一切都太快了!重弩的射速和威力,遠超普通弓矢!第一支重弩箭,粗如兒臂,鋒利的精鋼三棱箭鏃在暗淡的天光下閃著幽藍的寒光,精準無比地射向了隊伍最前方的李毅!另外兩支,則分彆射向李毅身後的親衛密集處和李毅身側的陳五!
電光石火之間,李毅隻來得及將身體儘力向右側伏低,同時左臂灌注內息,猛地一揮披風,試圖攪亂箭矢軌跡!
“噗嗤!”第一支重弩箭擦著李毅的左肩胛邊緣掠過,堅韌的玄甲鐵片被刮擦出刺耳聲響和一連串火星,披風被撕裂一大片!箭頭雖未直接命中身體,但那附著的幽藍毒藥氣息,已讓李毅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與麻痹感!好烈的毒!
“啊——!”身後,慘叫聲幾乎同時響起!第二支重弩箭射入親衛隊列,一名精銳親衛連人帶馬被直接貫穿!巨大的力道帶著人馬殘骸又撞倒了身後兩人,鮮血內臟瞬間潑灑一地!第三支箭則射中了陳五的坐騎,戰馬慘嘶倒地,將陳五甩出老遠,生死不明!
這僅僅是開始!
“放箭!”土塬上,響起一聲沙啞的號令。
霎時間,數十支強弓硬弩射出的箭矢,如同飛蝗驟雨,從土塬的樹林、溝壑中傾瀉而下,覆蓋了整個橋頭區域!這些箭矢同樣大多淬毒,在陽光下泛著不祥的藍綠色光芒!
“舉盾!結陣!”親衛們畢竟是百戰精銳,雖遭突襲,傷亡慘重,但在隊長嘶吼下,幸存者迅速以戰馬和橋頭石墩為掩體,舉起隨身攜帶的圓盾,結成防禦陣型,同時摘下騎弓奮力還擊。
然而,對方占據地利,早有準備,箭矢又密又毒。不斷有親衛或戰馬中箭,發出淒厲的慘叫。毒性猛烈,中箭者即便未中要害,也很快麵色發黑,口吐白沫,抽搐著倒下。
“侯爺!快退過橋!”親衛隊長左臂中了一箭,忍著劇痛和蔓延的麻木,嘶聲喊道。
退?往哪裡退?對方顯然計算好了射程與地形,橋頭這片區域完全暴露在弩箭覆蓋之下!退回橋上,更是活靶子!
李毅眼中,那最初的一絲驚愕與鬆懈,早已被無邊的冰冷與暴怒所取代!猩紅的血絲瞬間爬滿他的眼白!左肩傳來的麻痹感和身後親衛不斷倒下的慘狀,如同滾油澆入烈火!
這些親衛,是跟隨他南征北戰、從渭水到幽州再到涼州的生死兄弟!是他的根基,是他的手足!
而現在,他們就在自己眼前,被人以如此卑劣毒辣的方式,屠殺!
不可原諒!絕對不可原諒!
“踏雪烏騅”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衝天的怒火與殺意,昂首長嘶,四蹄躁動。
李毅猛地拔出腰間的橫刀,目光如同萬載寒冰,死死鎖定土塬上箭矢最密集的幾個位置。他沒有退,反而一夾馬腹,戰馬如同離弦之箭,朝著左側土塬,迎著紛飛的箭雨,悍然衝去!
“侯爺!”親衛們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