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想來,那種情緒,大概就是“心疼”吧?
……也,說來,當時江臨君的反應,可真是有趣。
旅人接過湯碗,有些不自在地彆過臉,嘴裡卻還在逞強:
「……我這櫻花種子不一樣,是係——是轉基因的,特彆抗凍;萬一它就活了呢?到時候,還能給你一個驚喜。」
“轉基因”,就能對抗凜冬嗎?
神代雪音心裡知道,他啊,不過是在嘴硬,在尋找一個笨拙的借口。
不過,她並沒有拆穿他。
巫女站在他身邊,看著被點點掩埋的土坑,心中,仿佛也有一顆種子悄然落土。
她想,這樣也好。
在茫茫無際的雪山上,有一個人願意為你揮汗如雨,鏟開積雪與凍土,種下一棵或許永遠不會開花的樹。
這樣笨拙的溫柔……
也好。
旅人最終,的確沒能種出櫻花。
但其實,他早已將春天的願景,連同一份情愫,種在了巫女的心壤裡。
.....
「這種鬼地方,我真是呆夠了!」
說這話時,旅人一腳,踢翻了神龕前的青花陶罐。
那是,他之前送給她的。
這個繪著春日櫻景的陶罐,神代雪音非常喜歡,每日都會擦拭。
陶罐碎裂的聲響,刺耳極了。
巫女當時隻以為,是永無止境的暴風雪,終於讓旅人承受不住。
她試著擁抱他、安撫他,剛隻開口:「臨君——」
怎料,她的手被旅人一把甩開。
他轉過頭,煩躁著冷聲道:「我說,我呆夠了!聽明白了嗎?
「你信仰的這些破石頭,它們能殺死惡鬼嗎?
「能給你帶來溫飽和快樂嗎?
「能帶你離開這個冰窖,去看你想見的城門和鐵塔嗎?」
他每一質問。
就會有一柄重錘,砸在少女毫無防備的心上。
神代雪音,當時完全懵了。
忘了反駁,忘了哭泣,甚至忘了呼吸。
她隻愣愣地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就這樣,看著:
看著他,推翻了她自幼悉心照料的祭壇;
看著他,砸碎了她虔誠供奉的神像。
碎石與木屑紛飛,神殿內一片狼藉。
廢墟之上,旅人仿佛對她的崩潰毫無察覺,或者說毫不在意。
他的語調,依舊冰冷刺骨:
「這種連一朵花都開不出來的鬼地方……
「誰要在這裡陪你白頭偕老?
「我要走了;去一個有陽光、有花香、有四季的地方。」
他說出這話時,冷漠得像個陌生人。
現在的神代雪音知道。
他,是演的。
他必須演得絕情,演得真實。
……可他真的,太會演了。
自己當時,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都沒能察覺到。
……
既然走得決絕。
你,又為什麼還要回來?
「淨雪儀式」那天。
神代雪音看見本應遠走他鄉的少年,去而複返,再次出現在神社前時。
她的第一反應,是驚喜。
是純粹的驚喜。
「淨雪儀式」,是封印「凍時鬼」必須的行徑。
雖然,數百年來,每一次儀式完成後,當代的「雪巫女」都會消失無蹤。
——或許,就是離開這個世界了吧?
神代雪音想,能在徹底消失之前,再看他一眼,……也好。
她心裡,是歡喜的。
不夠……
為什麼你一並帶回來的,還有熊熊燃燒的火把?還有濃油?
「我早就想燒了這破神社。」
旅人,對著她驚慌與不解的眼睛,聲調還是那麼冷。
巫女連忙說:「不能燒,這樣會破壞儀式,釋放惡鬼!」
他,置若罔聞。
他像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像被執念支配的惡魔。
旅人不顧一切地突破重重防線,哪怕被冰錐劃傷,被衝擊得踉蹌吐血,也偏要點燃這場烈火。
神代雪音,思緒一片混亂。
不可以……
放出惡鬼,會害死山下無數的人。
可是……
她也絕不想傷害臨君。
怎麼辦?
……該怎麼辦?!
對、對了……就暫時把他凍住吧。
用冰棺,暫時禁錮他的行動。
等到儀式順利完成,在自己徹底消失前,再解開冰封,放他自由。
自己、自己一定能精確控製魔力,不會讓他受傷。
一定可以。
這樣想著。
巫女含著淚,喚起雪花與寒冰。
烈焰,衝天而起;火光,四處蔓延。
燃燒中,一座冰棺迅速凝結,將少年封印其中。
就在冰棺即將合攏的刹那。
巫女透過冰層看見——
旅人,居然笑了。
不似初遇時,玩世不恭的微笑;
也不同於種櫻花時,彆扭的笑意。
那笑容裡,混著計劃得逞的欣慰,以及....深深的眷戀。
他仿佛在說:
「太好了。」
「……雪音,沒事了。」
那一刻,巫女仿佛被神靈、賜予了讀心的能力。
隻不過……
這份饋贈,來得太遲,太遲。
……
在看到他的遺書時,自己,究竟是怎樣的心情?
……為什麼,他會死?
為什麼,他寧願精心編織騙局,也不肯告訴自己真相?
為什麼,他會認為,在自己心中,那座空洞的神社,會比活生生的他更加重要?
雪音不知道。
真的,
一點也不知道啊……
是的。
風雪散儘,永冬終結。
山巔的凍土下,生命在萌動,陽光變得溫暖又慷慨。
但……
「凜冬魔女」已經不在意這些了。
她伸手,招來風雪,重新將會冬山籠罩在白色寂靜中;
她重建神殿,將自己囚禁於此,再不踏出山門半步。
神代雪音,隻是守著那粒的櫻花種子,等它發芽,等它成長,等它開花。
等著或許有朝一日,她能鼓起勇氣,拾起一朵櫻花。
像世間最普通的少女一樣,一片一片撕下花瓣,癡癡地數著:
「他會原諒我」,「他不會原諒我」,「會」,「不會」……
櫻花,沒有盛開的那一天。
或許,是因為:
巫女她,至今也無法原諒自己;
也,根本不敢,去奢求他的原諒。
“所以,臨君,你真的忘了我了嗎?”
神代雪音在等,等少年的回答。
雖然。
「是」,或者「不是」;
「記得」,或者「不記得」;
「實話」,或者「謊言」。
對她而言,其實也並不重要。
因為她,就是如此、如此地,愛著他。
從櫻花未曾綻放的凜冬,到永恒寂靜的雪落。
.....自始至終。
至死不渝。